基地的子弟小学在教学楼三楼,是个很大的教室,摆了二十几张课桌。林凛跟着赵教官进去时,里面正在上数学课。
讲课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板书很工整,正在讲分数加减。底下坐着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都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服,坐得笔直。
“赵教官!”坐在第一排的男孩眼尖,先看到了他们,立刻站起来敬礼。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军人家庭出来的。
其他孩子也齐刷刷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赵教官好!”
“坐。”赵教官摆摆手,走到讲台边,跟女老师低声说了几句。女老师点点头,看向林凛,露出温和的笑。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同学,林凛,今年五岁虚七岁。”赵教官介绍道,“以后就跟大家一起上课了。林凛,自我介绍一下?”
林凛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十几双好奇的眼睛。这些孩子大多皮肤黝黑,是常年在海边晒的,眼神很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
“大家好,我叫林凛,来自林家村。”她用普通话说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会说闽都话。”
底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举手:“教官,她坐哪里?”
“坐你旁边吧!林京。”赵教官指了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林京?林凛看过去,心里微微一怔。对了,她那个堂妹林京,是四叔林丕伟和四婶郑珍珠的女儿,1983年出生,现在应该两岁多才对。可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至少有六七岁了……
等等,她重生回来已经一年多了,现在是1986年。林京确实该三岁了,但眼前这个……
“这是我侄女,这位也叫林京。”林丕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低声解释道,“你四叔的女儿才三岁,在另一个训练基地。这个同名同姓的是王工的外孙女,她妈妈姓林,嫁给了王工的儿子,所以跟着姓林。基地里这样的孩子有好几个,都是英雄们的第三代。”
林凛恍然大悟。她重新看向那个女孩,果然在她眉眼里看出几分熟悉——是了,这眼睛,这鼻子,分明就是玻璃柱里那个年轻战士王海的轮廓。
“你好,我叫林京,今年八岁。”女孩朝她眨眨眼,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吧!我数学可好了,不会的可以问我。”
林凛走过去坐下。桌子是双人桌,她和林京共用一张。桌上摊着数学课本,林京正在做的习题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艘潜艇,线条虽然稚嫩,但轮廓很准。
“你也喜欢潜艇?”林凛用闽都话轻声问。
林京眼睛一亮:“你也喜欢?我外公设计的!不过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她压低声音,“我外公可厉害了,他画的图纸,赵教官都说好!”
“你外公是……”
“王海。”林京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骄傲,“玻璃柱里那个。我妈妈是他的小女儿,我爸爸是基地的工程师。我长大了也要造潜艇,造得比我外公的还好!”
林凛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才八岁的女孩,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定下了目标——不是因为谁的要求,而是因为她真心热爱,因为她想继承外公未竟的事业。
下课铃响了,女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孩子们立刻活跃起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坐在林凛前排的那个男孩转过头来,他剃着平头,八九岁的样子,鼻子有点塌,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林凛?林医官的孙女?”他用带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问。
“是我。”林凛点头。
“我叫王海。”男孩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跟我外公同名。我妈妈起的,她说这样我就能永远记住外公。”
林凛怔住了。她看着这个叫王海的男孩,又想起玻璃柱里那个脸颊带婴儿肥的年轻战士。隔了二十八年,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眼睛,同样的对潜艇的热爱。
“我爸爸提起过你爷爷。”王海从书包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吃吗?我妈妈寄来的,大白兔,可甜了。”
林凛拿了一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奶香混着水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她小时候最爱的味道。
“你爷爷真厉害。”王海自己也吃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我外公的笔记本里,有一半是你爷爷写的批注。那些中医理论,我一开始完全看不懂,后来慢慢琢磨,才发现妙极了。”
“你看过你外公的笔记本?”
“嗯,赵教官借给我的。”王海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你看这段,关于冷却系统的,你爷爷用‘气血运行’来比喻,一下就通了。”
林凛接过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果然是爷爷的字迹,旁边还有王海稚嫩的批注:“气血不畅则热,热则损,损则坏——原来冷却系统的原理这么简单!”
她忍不住笑了。这个比喻确实精妙,把复杂的机械原理用中医理论一解释,瞬间就形象了。
“你笑什么?”王海挠挠头,“我说得不对吗?”
“很对。”林凛把笔记本还给他,“我依公要是知道有人这么理解他的理论,一定很高兴。”
“真的?”王海眼睛亮了,“那……那你能帮我问问赵教官吗?我想学实际操作,但他总说我年纪小,不让我碰机器。”
林凛看着这个男孩。他眼里有光,那种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跃跃欲试的光。她前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在手术台旁,在每一个渴望知识的年轻人脸上。
“我会帮你问的。”她说。
“谢谢!”王海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另一个本子,“这个给你,我自己整理的,关于‘蛟龙’动力系统的基础知识,你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本子很厚,手写的,字迹工整,还配了简单的示意图。林凛翻了几页,从内燃机原理到电机控制,从流体力学到材料科学,虽然浅显,但脉络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你自己整理的?”
“嗯,我外公的笔记太乱了,我重新抄了一遍,加了自己的理解。”王海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有很多错误,你别笑话。”
“不会。”林凛认真地说,“很厉害。”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一个九岁的孩子,能自学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用“天才”能形容的了。这是热爱,是骨子里的东西,是血液里流淌的对机械、对海洋、对那个未知世界的向往。
就像她前世对医学的执着一样。
“林凛,林京,王海!”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吃饭了!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是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皮肤很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
“来了来了!”林京跳起来,拉着林凛就往外跑,“快走快走,食堂的荔枝肉一周才做一次,去晚了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