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林凛想问,又不知该怎么问。
“为什么背叛?”陈鸣替她说了出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因为钱。很俗套,对吧?但那时候,十块钱能让他全家吃饱一个月,一百块能让他弟弟妹妹上学,一千块……一千块能让他瘫痪在床的父亲做手术。”
赵教官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光里缓缓升起。
“1958年秋天,有人找到了郑闽。对方开价五千块,要‘蛟龙二号’的完整图纸。五千块,在那个时候是天文数字。郑闽犹豫了一个月,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偷了图纸?”林凛问。
“不只图纸。”陈鸣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还偷了‘龙血’样本——那是你太姑奶奶林景澜留下的,林家传承了近百年的血脉密钥。没有‘龙血’,‘蛟龙二号’的终极系统就无法启动。”
林凛突然想起祠堂暗室里,爷爷胸口那个发光的经络图。那蓝光,就是“龙血”?
“你爷爷发现了。”赵教官接话,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但他没有立刻揭穿。他给了郑闽三天时间,让他自己把东西还回来。那三天,你爷爷什么都没做,就是在基地的医务室里,给郑闽的父亲配药——老人家肺不好,需要一种很稀有的草药,只有闽江边的悬崖上才有。你爷爷冒着雨,爬了两天悬崖,才采到。”
林凛的喉咙发紧。她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年轻的爷爷在暴雨中攀爬陡峭的悬崖,就为了给叛徒的父亲采药。
“第三天晚上,郑闽来了。他把图纸和‘龙血’样本放在医务室的桌上,跪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陈鸣的声音哽咽了,“你爷爷把他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你爹的药配好了,带回去,一天三次。’”
“那后来……”
“后来郑闽还是把图纸卖了。”赵教官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但不是完整图纸。他改了几个关键数据,把冷却系统的流量参数调高了百分之二十,把动力输出的安全阈值调低了百分之十五。买方拿到图纸,造出来的潜艇在第一次测试时就炸了,死了三个德国工程师。”
林凛倒吸一口凉气。
“买方找上门,郑闽被带走了。你爷爷追出去,在码头截住了他们。”陈鸣闭上眼睛,像是不愿回忆那一幕,“对方有枪,你爷爷没有。但他用针灸,在三十秒内让五个人失去了行动能力。最后那个人,把枪口对准了郑闽。”
她睁开眼睛,眼里有水光:“郑闽推开你爷爷,自己撞上了那颗子弹。临死前,他抓住你爷爷的手,说了两个字:‘谢谢’。”
图书馆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那十七个人呢?”林凛轻声问。
“他们自愿成为‘活体保险丝’。”赵教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林凛心上,“用‘龙血’改造身体,把自己的生命体征和潜艇的核心系统绑定。只要潜艇还在,他们就‘活’着。潜艇一旦被非法启动,或者遭受不可逆的破坏,他们的生命就会成为最后一道防火墙,启动自毁程序。”
林凛想起祠堂暗室里,那十七颗在玻璃腔里跳动的心脏。原来那不是囚禁,是守护。
“你爷爷拒绝了。”陈鸣说,“他不同意用活人做保险丝。但时间来不及了,上级的命令已经下来,‘蛟龙二号’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最终测试。那十七个人,是背着你爷爷,偷偷完成改造的。”
“测试前一晚,他们给你爷爷留了封信。”赵教官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递给林凛。
信纸很薄,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
“林医官,见字如面。我们十七人自愿成为‘蛟龙’之骨血,以此残躯,守国之重器。他日若遇传承者,请告诉她:我们不等救赎,只等传承。林家血脉不绝,‘蛟龙’精神不灭。勿念。 1958年10月27日夜”
信纸的右下角,是十七个签名。林凛一个个看过去,在最后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林景澜、陈鸣、郑……郑闽?
她猛地抬头。
陈鸣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郑闽的签名,是临终前补上的。他在病床上,用最后一口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斜了,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图书馆的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温暖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灵魂,在午后的空气里轻轻游荡。
“所以,”林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等了六十年,等的不是救赎,是有人能继承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是。”赵教官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凛脚边,“所以林凛,你不是在学怎么开潜艇,你是在学怎么接过一副担子。一副很重,很重,重到能压垮很多人的担子。”
林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六岁孩子的手,很小,很白,掌心的生命线很长,很长。前世这双手拿过银针,救过人;也拿过笔,在离婚协议上签过字。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沉甸甸的。
“教官,”她抬起头,“我想去看看他们。”
陈鸣和赵教官对视一眼。
“现在?”
“现在。”
潜艇原型机停泊的水池在研究所最深处,要穿过三道厚重的防爆门。每过一道门,林凛都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最后一道门前,赵教官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
“这是声纹锁。”他把盒子贴在门边的感应区,“只有三个人的声纹能打开这道门:我,陈鸣,还有你。”
盒子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深海特有的咸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
林凛走进门内。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有二十米。穹顶是圆弧形的,上面布满了发光的矿石,像星空一样闪烁。空间中央是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圆形水池,池水是深邃的幽蓝色,在“星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而水池中央,停泊着那艘潜艇。
1:5的比例,但依然巨大。流线型的艇身在幽蓝的水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艇首的“蛟龙三号”四个字,用的是鲜红的仿宋体,笔画遒劲,像用血书写而成。靠近指挥塔的位置,那朵并蒂莲的标记清晰可见,每一片花瓣都雕刻得细腻逼真。
但最让林凛震撼的,不是潜艇本身。
是水池边,那十七个玻璃柱。
每个玻璃柱都有两米高,直径一米,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人的躯壳。他们穿着五十年代的海军制服,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每个人的胸口,都连接着一条发光的导管,导管另一端伸入水中,连接在潜艇的某个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