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吃着，前面突然一阵骚乱。人群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几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让一让，让一让！领导视察！”

    

    林凛眼尖，看见人群里有个人很眼熟——是昨天早上来家里的那个男人，穿灰色中山装，站得像棵松的那个。他跟在戴眼镜的男人身后，低着头，像个普通的随行人员。

    

    “依叔，你看……”林凛拉了拉林丕邺的袖子。

    

    林丕邺也看见了，脸色一变，赶紧把林凛拉到身后。

    

    那几个人走到集市中央，戴眼镜的男人站上一个高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县里来的，姓王，是县政府办公室的。”男人大声说，“今天来，是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经过县里研究决定，要在咱们林家村建一个新码头！”

    

    人群一阵骚动。

    

    “建码头？真的假的？”

    

    “在哪儿建啊？”

    

    “那咱们村的渔船是不是方便了？”

    

    王主任摆摆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码头就建在村东头那片滩涂上，下个月就动工！这个码头，是咱们县的重点工程，是跟德国穆勒工业公司合作的！德国人出技术，出设备，咱们出地，出人！建成之后，咱们村的渔船就不用跑远路了，直接在家门口卸货！还能停靠大货轮，把咱们村的鱼啊虾啊，卖到全国各地去！”

    

    人群沸腾了。

    

    “好事啊！”

    

    “这下发财了！”

    

    “德国人？德国人靠谱不？”

    

    “人家德国技术好，机器先进！”

    

    林丕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紧紧握着林凛的手，手心都是汗。

    

    “还有，”王主任提高声音，“码头建好了，需要大量工人！县里决定，优先录用咱们林家村的村民！工资按月发，一个月八十块！”

    

    “八十块！”有人惊呼。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八十块绝对是高薪了。

    

    “我要报名！”

    

    “我也要！”

    

    “算我一个！”

    

    人群激动了，纷纷往前挤。林丕邺护着林凛，慢慢往后退。

    

    “另外，”王主任又说，“码头需要个项目经理，负责现场施工。县里研究决定，这个职位，就由咱们村的林丕和同志担任！”

    

    “林丕和？”

    

    “林丕和行啊！他是工程师，懂这个！”

    

    “林丕和！林丕和来了没？”

    

    林丕邺心里一沉。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不去！”突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林丕和。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围，脸涨得通红。

    

    “林丕和，你说什么？”王主任愣了。

    

    “我说，我不去。”林丕和挤出人群，走到王主任面前，“这个项目经理，我当不了。王主任，您另请高明吧！”

    

    “为什么？”王主任皱眉，“林丕和同志，这可是县里对你的信任！多少人想要这个职位，我都没给，专门留给你，你怎么……”

    

    “我能力不够。”林丕和打断他，声音很硬，“而且我手头还有其他工程，忙不过来。王主任，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

    

    集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林丕和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差事不接。

    

    王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身边的那个灰衣男人——就是昨天来林家的那个——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王主任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林丕和的背影，又看了眼林丕邺和林凛。

    

    “散了吧！散了吧！”他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没停。

    

    “丕和怎么了？这么好的事不接？”

    

    “是不是傻啊？”

    

    “八十块一个月呢！”

    

    林丕邺拉着林凛，快步往家走。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得紧紧的。

    

    回到家，林丕和已经在了，正坐在堂屋里，闷头抽烟。林敬波也在，脸色铁青。

    

    “为什么不接？”林敬波问，声音很冷。

    

    “依爸，您不是不让我接吗？”林丕和抬头，眼睛里有血丝。

    

    “我让你不接，你就真不接？连个理由都不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县领导下不来台？”林敬波一拍桌子，“你脑子被门夹了？”

    

    “我就是不接！”林丕和也来了脾气，“依爸，您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接？那个德国公司怎么了？建码头怎么了？这对村里是好事，您为什么非要拦着？”

    

    “我说不让接就是不让接！”林敬波站起来，气得手抖，“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林丕和也站起来，父子俩面对面，像两头发怒的狮子，“依爸，我都快三四十岁了，不是四岁！我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你……”林敬波指着他，手指颤抖，却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德国公司，就是当年害死十七个同志的罪魁祸首！”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林丕稼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很亮，像两团火。

    

    “大哥？”林丕和愣住了。

    

    “丕稼？”林敬波也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再不回来，家里要出大事了。”林丕稼走进来，关上门，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看了眼林凛，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锐利。

    

    “依爸，丕和，丕邺，还有依凛，”他环视一圈，声音压得很低，“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听好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林丕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穆勒工业，全称穆勒军工复合体，表面上是德国一家普通的工业企业，实际上背后是西德的情报机构。1958年，‘蛟龙一号’在东海试航时遭遇意外，就是穆勒工业搞的鬼。他们在潜艇上动了手脚，导致动力舱爆炸，十七个同志全部殉职。”

    

    林丕和的脸白了。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蛟龙’的残骸，想拿到我们的核心技术。”林丕稼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金属碎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烧灼的痕迹。碎片上刻着一行德文，还有半个模糊的徽章——正是“蛟龙”的标志。

    

    “这是……”林敬波的手颤抖着，接过碎片。

    

    “‘蛟龙一号’的残骸。”林丕稼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在东海找了三个月，只找到这一块。其他的……都被他们捞走了。”

    

    “他们？”林丕邺问。

    

    “穆勒工业的打捞船。”林丕稼说，“三天前，在东海122度，28度海域，我们的侦察船发现了他们的打捞作业。我亲自带人去了，但晚了一步，只抢到这一块碎片。其他的，包括主舱体，都被他们运走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