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北京。
前鼓苑胡同7号院的海棠树结了青果,拇指肚大小,藏在叶子底下。
知了叫得震天响,热浪从青砖地上蒸起来,空气中有模糊的影子,晃得人眼晕。
何雨柱下午回来得早。
穿过月亮门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传出核桃背诗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关——关——雎——鸠——”粟粟的小嗓子跟着,慢半拍。
阿满蹲在门槛里玩一根狗尾巴草,看见他就笑,草一扔,摇摇晃晃扑过来。
他弯腰把孩子抱起来,阿满叫“爸爸”,他应了一声,抱着她往堂屋走。
母亲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看着两个孩子背诗。
见他进来,嘴角动了动,算是招呼。
核桃已经跑过来:“爸!我会背诗了!”
“听见了。”何雨柱抱着阿满走过去,看了一眼八仙桌上摊着的纸,上面是母亲写的四个字:关关雎鸠。
“奶奶教的?”他问。
核桃点头。粟粟走过来,站在他腿边,仰头看他,忽然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我认识。”
“什么字?”
“关。”
何雨柱低头看他:“在哪儿认识的?”
“爸爸单位。”粟粟说,“上次去,看见书架上有。”
何雨柱愣了一下。上次带粟粟去过一趟档案馆,他在办公室整理东西,粟粟就站在书架旁边看,安安静静待了一下午。没想到记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粟粟的头。
母亲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拍拍手:“阿满该喂了。”
刘艺菲从后院进来,手里端着洗好的小白菜,看见何雨柱在家,问:“今儿怎么早?”
“事儿办完了。”何雨柱把阿满递给她,“我去那边坐会儿。”
刘艺菲接过孩子,点点头。
9号院。小楼前两棵海棠也结了青果。
他上楼,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摆着几样东西:一盏罩子灯,一个笔架,一方砚台。
旁边地上放着两只旧木箱,是他前几天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假装是从朋友那儿收来的古籍,搁在这儿,预备闲时整理。
今天终于得闲了。
他起身打开木箱,里面码着几十册线装书,泛黄的书脊,有的已经脱线,有的封皮残破。
最上面一本是清刻本的《诗经》,书脊开了线,封皮快掉了,虫蛀得厉害,封面上有好几个细小的黑洞。
何雨柱把这本书拿出来,放回桌上,又翻了翻箱子里其他的书。
各种都有,《论语》《孟子》《史记》残本,还有几本不知名的诗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虫洞连着虫洞,有些书页一碰就掉渣。
“得弄弄。”他自言自语。
坐回桌前,他盯着那本《诗经》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睛。
他没动,呼吸渐渐放缓,看上去像是打了个盹。
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另一个地方。
空间里没有时间。
五十万立方米的静止世界,一切凝固如初。
堆积如山的古籍、字画、青铜器、玉石,静静悬浮在灰蒙蒙的光线中。
这些书大部分来自正月里收的那三座仓库,还有五六月间从各区收来的那一批。
他一直没来得及整理,就这么堆着。
今天该动手了。
他心念一动,分子级感知瞬间扫过所有古籍。
无数信息涌入脑海:每一本书的纸张成分、年代、破损状况、虫洞位置、霉变程度、水渍范围……
不到一秒,分类完成。
经史子集,善本孤本,破损等级,全部自动归类。
那些最急需修复的,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浮到前排。
空间里没有活物。
时间静止的那一刻,所有生命都定格了。
但那些虫卵、虫尸、灰尘依然附着在书页上。这些东西得清理掉。
何雨柱意念微动,一股极其轻微的震荡波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所有古籍。
震荡的频率精确到分子级别——刚好能把附着物震落,却不会损伤纸张分毫。
下一秒,无数黑色的微粒从书页间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黑雪。
那是虫尸、虫卵、粪便、灰尘,被震荡剥离的杂物。
那些黑雪在空中聚拢,压缩,最后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飘到角落,暂时放着。
接下来是修补。
空间角落里的宣纸原料自动飞来——那是他早年储备的上等棉连纸,质地细腻,颜色泛黄,与古籍的年代相近。
纸卷在空中展开,被无形的力量裁成无数细小的纸条,尺寸精确到毫米。
同时,那些有虫洞的古籍自动翻开,书页展平,虫洞暴露在外。
他伸出左手,轻轻一抬。
无数裁好的纸条同时飞起,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虫洞上。
没有浆糊——他用的是另一种力量:
分子级的吸附。纸条的纤维与书页的纤维在无形压力下紧密结合,如同原本就生长在一起。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
成千上万个虫洞,瞬间被填补完毕。
书页恢复平整,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
他接着处理水渍和霉斑。
那些发霉的书页,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霉菌脱落,水渍淡化。纸张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断裂的书脊,被重新粘合。脱线的书页,被重新装订。
所有古籍在空中翻飞,如同被无形的工匠同时修复。
何雨柱站在中央,双手时而抬起,时而落下,动作不大,但每一动都有成千上万道工序完成。
不知过了多久——空间里没有时间概念——所有古籍修复完毕。
三四万册书,整整齐齐码放在空间一角,按类别排列,随时可以取用。
何雨柱下意识吐了口气,这活不累,但耗费心力。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黑色圆球,那是刚才清理出的杂物,足有好几斤。
这东西不能留在空间里,得处理掉。
窗外知了还在叫,桌上的《诗经》还在原位,封皮上的虫洞依旧。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书页上的虫洞还在,纸页还是残破的——空间里修复的是那些真正的古籍,眼前这本是他故意留的,预备在家人面前做做样子。
他想了想,放下书,起身下楼。
进了7号院的后院。
石榴树和香椿树投下斑驳的阴影,菜地里小白菜绿油油的。
他走到墙根,蹲下,假装整理杂物。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右手一翻,圆球落入墙根的泥土里。
然后用脚踢了点浮土盖上,踩实。
过些日子就烂了。他想。
站起来拍拍手,往回走。
路过堂屋,听见母亲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但能听清。
“……阿满的大名,怀荇,是从《诗经》里来的。”
母亲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核桃的声音:“奶奶,荇菜是什么?”
“一种水草,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
“好吃吗?”
母亲似乎笑了一下:“不好吃。”
“那为什么给阿满起这个?”
“因为好看。”母亲说,“也因为她长大了,能自己选。”
何雨柱在窗外站住了。
粟粟的声音,轻轻的:“阿满长大了,能选什么?”
母亲顿了一下,然后说:“想选什么选什么。”
何雨柱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径直回了9号院。
上楼推开门,他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本《诗经》。
翻到《关雎》那篇,“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几个字印在泛黄的纸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阿满。怀荇。
母亲的心意,全在这里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镊子、小毛笔、一碗浆糊、几片宣纸。
撕下一小条宣纸,蘸点浆糊,开始补第一个虫洞。
动作很慢。一页一页,一个一个洞。
刚补了两页,楼梯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核桃探进半个脑袋。
“爸。”
何雨柱没回头:“进来。”
核桃推门进来,后面跟着粟粟。两个孩子走到书桌边,站着看。
何雨柱继续补书。
核桃看了一会儿,问:“爸,你这是干嘛呢?”
“补书。”
“书坏了?”
“嗯,虫咬了。”
核桃凑近看,看见书页上的小洞,皱起眉头:“虫子真坏。”
何雨柱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粟粟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的手。
何雨柱补完一页,翻到下一页。核桃又问:“爸,你补它干嘛?”
“补好了能看。”
“现在不能看吗?”
“翻多了会坏。”
核桃点点头,又问:“这是什么书?”
“《诗经》。”
核桃眼睛一亮:“奶奶教的那个?”
何雨柱“嗯”了一声。
粟粟忽然开口:“爸,你单位也有这种书。”
何雨柱回头看他。粟粟站在那儿,眼神安安静静的。
“对。”何雨柱说,“单位也有。”
“比这个多?”
“多。”
粟粟点点头,不问了。
核桃凑到桌边,盯着他手里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说:“爸,我也想补。”
何雨柱放下镊子,从抽屉里找出一张废纸,撕了个小口子,又撕了一小条宣纸,递给他:“蘸点浆糊,贴上去,按平。”
核桃接过来,跑到一边的小茶几上,趴着弄。粟粟跟过去,站在旁边看。
何雨柱继续补书。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拉长。
何雨柱补完手上这页,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茶几边。
核桃的“作品”上贴了七八条宣纸,有的横着,有的竖着,有的叠在一起。
何雨柱弯腰,指着一个稍微齐整点的说:“这个不错。”
核桃高兴得直蹦。
粟粟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动了一下。
“下楼吧,该吃饭了。”何雨柱说。
核桃放下纸,拉着粟粟往楼下跑。
何雨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本《诗经》。
补了十几页,还剩大半本。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坐在老位置上,正给阿满擦脸。
何其正从后院看完菜地回来,洗了手坐下。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炒小白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凉拌黄瓜。
核桃坐下就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奶奶,下午你说的那个,阿满的名字,再讲一遍呗。”
母亲看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讲过了。”
“再讲一遍嘛。”
母亲没说话,继续给阿满擦脸,不是不愿意讲,是因为再讲核桃也记不住。
而且,正在吃饭,母亲的规矩是食不言寝不语。
阿满扭来扭去,她也不急,擦完把毛巾递给刘艺菲。
核桃还想再问,粟粟在旁边轻轻拽了他一下。
核桃看看粟粟,不问了,低头吃饭。
阿满坐在小椅子上,刘艺菲一勺一勺喂她。
阿满吃得满脸都是,刘艺菲也不急,慢慢擦。
何其正慢慢吃着,偶尔看一眼阿满,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吃完饭,许大茂来了。
进门就喊“柱子哥”,手里拎着一瓶汾酒。
“厂里发的?”何雨柱问。
“可不是。”许大茂坐下,自己找杯子倒上,“这天儿热的,放电影跟在蒸笼里似的。”
核桃问:“叔叔,蒸笼是什么?”
许大茂哈哈笑起来:“就是蒸包子那个东西。”
核桃似懂非懂,跑出去玩了。
粟粟没跑,站在母亲旁边,看她收拾碗筷。
母亲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粟粟还站在原地。
母亲低头看他:“怎么不去玩?”
粟粟说:“奶奶,阿满的名字,你下午讲了。”
母亲“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粟粟说。
母亲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粟粟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记住了就好。”母亲伸手摸摸他的脸,“去玩吧。”
粟粟点点头,跑出去了。
母亲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窗外知了还在叫,海棠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何雨柱从厨房出来,看见母亲一个人坐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妈。”
母亲“嗯”了一声。
“粟粟问您阿满名字的事儿?”
母亲嘴角动了动:“那孩子,心里装事儿。”
何雨柱没说话,又陪母亲坐了一会儿,闲聊几句,才起身回了9号院。
阿满已经睡了。
他上楼,推开儿童房的门,核桃和粟粟躺在小床上。
核桃睡着了,粟粟还睁着眼。
何雨柱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怎么不睡?”
粟粟看着他,没说话。
“想什么呢?”
粟粟想了想,说:“爸,明天你还补书吗?”
“补。”
“我能去看吗?”
何雨柱看着他。
粟粟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能。”何雨柱说。
粟粟眨眨眼,闭上眼睛。
何雨柱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回到主卧,刘艺菲已经靠在床头看书。
他躺下,刘艺菲放下书,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刘艺菲轻声问:“今天补了多少?”
“十几页。”
“那本书多厚?”
“挺厚的。”
刘艺菲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知了还在叫,夜风吹动窗帘。何雨柱闭上眼睛。
第二天下午,何雨柱又在书房里补书。
粟粟来了,站在旁边看。这回没带核桃——核桃被吕家明叫去玩了。
何雨柱补了几页,粟粟一直站着,一动不动。
他放下镊子,回头看他:“站着不累?”
粟粟摇摇头。
何雨柱从抽屉里又找出一张废纸,撕了个口子,递给他:“去那边坐着弄。”
粟粟接过纸,走到茶几边,坐上小凳子,开始贴。
何雨柱转回去继续补。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知了在窗外叫。
粟粟贴得很慢,每贴一条都要看好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贴完一条,他抬头看看何雨柱。何雨柱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继续。”何雨柱说。
粟粟低头继续贴。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拉长。
何雨柱补完手上这页,放下镊子,站起来走到茶几边。
粟粟抬起头看他。
那张废纸上,贴了三条宣纸。
每一条都贴得整整齐齐,不歪不皱,位置刚好盖住撕开的口子。
何雨柱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粟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何雨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贴得比爸爸好。”他说。
粟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但他站起来,轻轻拉住何雨柱的衣角。
何雨柱低头看他。
粟粟说:“爸,下楼吧。”
何雨柱牵着他的手,往楼下走。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堂屋里传来核桃的声音,在问母亲什么问题。
母亲的声音不高,听不清说什么,但温和得很。
粟粟松开他的手,往堂屋跑去。
何雨柱站在月亮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堂屋里透出来的光。
知了还在叫,海棠树上的青果微微晃动。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堂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