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早上有风。
7号院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桠上,隐约能看见些米粒大的褐色芽苞。
后院的香椿树,顶梢也抽出了几丝嫩红。
堂屋里,炉火已经不用整天烧着了。
只在早晚还生一会儿,驱驱寒气。
刘艺菲开学快两周了,每天早出晚归。
粟粟六个多月,能自己坐一小会儿,手里抓个摇铃就能玩半天。
“妈,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何雨水一边系围巾一边说:“社里要盘第一季度的账,得加班。”
“行,给你留饭。”母亲从厨房探出头。
“艺菲也说今天学校有教研会,得晚。”
“都忙。”何其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头也不抬。
“核桃,来,爷爷教你认字。”
核桃跑过去,趴在他腿上。
何其正指着报纸上的大字:“这个念‘人’,这个念‘民’。”
“人——民——”核桃跟着念,口齿还不太清。
何雨柱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爸,妈,我上午出去一趟。”
“去吧。”母亲应着:“中午回来吃吗?”
“回来。”
白色皮卡驶出胡同。
街上的人比正月里多了,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快到西城时,何雨柱在路边文具店停了车,进去买了些东西。
詹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何雨柱敲了敲,推门进去。
院里,那几块青桐木还堆在墙角,但旁边多了个小瓦盆,里头种着几株蒜苗,绿油油的。
炭炉烧着,铁皮水壶噗噗冒热气。
“来了?”詹云鹤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拿着块细砂纸。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虽然旧,但浆洗得干净。
“詹老。”何雨柱把手里提的网兜递过去:“给您带了点茶叶,还有两块墨。”
“又带东西。”詹云鹤接过,看了看,“这墨……是徽墨?”
“歙县的,松烟。”何雨柱说:“听说您写字。”
詹云鹤没推辞,把东西放到屋里,转身出来:“今天上最后一遍面漆。”
东厢房里,那张“余霞”琴已经基本完工。
琴身在工台上,通体覆盖着深栗色的漆面,光泽温润内敛。
漆层已经上了六遍,每一遍都经过精细打磨,现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看好了。”詹云鹤打开那个存了三十年生漆的小瓷罐,用一根新毛笔蘸了漆。
漆色比前几次更深,几乎接近黑色,但透着一层隐约的紫光。
他屏住呼吸,从琴头开始,极慢极匀地刷下第一笔。
笔尖几乎不离开漆面,手腕稳得像焊住了。
漆液在琴面上铺开,薄如蝉翼,却均匀得没有丝毫厚薄之差。
何雨柱站在一旁,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目光跟着笔尖的每一次移动,同时,更深层的感知无声展开。
在他的感知中,漆层的厚度不再是肉眼判断的均匀,而是精确到微米级别的数据流。
詹老手腕的每一次微妙调整,笔尖压力的每一丝变化,都实时反映在漆层的分布上。
这里因为木纹的微小凹陷需要多留一丝漆,那里因为前一遍漆层的微小凸起需要轻掠而过……
这不是刷漆,这是在漆面与光线之间,铺设最后一层完美的介质。
詹云鹤刷得很慢。从琴头到琴尾,从一侧到另一侧,每一刷都平行,不重叠,不留笔痕。
刷到琴面的弧形处时,他的手腕随之转动,笔尖始终与漆面保持最合适的角度。
整个上午,他只刷了这一遍漆。
刷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行了。”他声音有点哑:“晾着吧。这遍漆干了,就不用再上了。”
琴身在工台上静静躺着。
漆面还湿,泛着深沉的光泽,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潭水。
“什么时候能干?”何雨柱问。
“看天气。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詹云鹤走到水盆边洗手:“干了之后,还得养。养上一个月,漆性才稳,音色才透。”
洗完手,他走到樟木箱前,打开,从里面拿出那几卷图谱和紫檀木盒。
“来,坐。”他指着屋里的两个小凳。
两人坐下。詹云鹤把图谱一卷卷展开,铺在膝上。
“这些,你都看过了。”他说:“但有些东西,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他指着图谱上的小字注释:“这里写的‘三才定位’,指的是琴腹内三个共鸣腔的比例。这是詹家独门的算法,我父亲改了三次才定下来。”
又指另一处:“‘灰胎七重’,每一重用的鹿角霜粗细不同。最细的那层,得用最老的鹿角,碾碎后用细罗筛三遍。”
他一处处讲过去。哪些是关键,哪些可以变通,哪些绝对不能动。讲得很细,很慢,像在交代后事。
何雨柱听着,记着。偶尔问一句,詹云鹤就停下来解释。
讲完图谱,詹云鹤打开紫檀木盒,拿出那几枚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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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最老。”他拿起一枚青石印,印文是篆体的“蕉叶山房”,边款刻着“康熙壬寅”。
“是我高祖那辈传下来的。后来每代掌眼,都会新刻一枚,但形制都依这个来。”
他把印章递给何雨柱。石头温润,雕工古朴。
“詹老。”何雨柱接过印章,看了看,“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刻一枚新的印章。”何雨柱说。
“不刻‘蕉叶山房’,刻两个字——‘琴心’。然后一分为二,一半您留着,一半我收着。将来若真有詹家后人,或者有缘人想学这门手艺,持那一半印来,我见印如见您,必倾囊相授,并将您托付的这些原物奉还。”
詹云鹤愣住了。他看着何雨柱,看了很久。
“你……”他声音有点抖:“你想得周全。”
“这是您詹家十一代的心血,不该在我这儿断了根。”
何雨柱说得诚恳:“我只是个保管的,也是个桥梁。真要有传人,东西得还回去。”
詹云鹤低头,摩挲着那枚康熙年的老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泛红。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重重地点头。
何雨柱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块青田石。
石头不大,两寸见方,石质细腻,颜色是那种温润的青色。
“这是我前几天寻摸的。”他说,“您看行吗?”
詹云鹤接过石头,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断面:“好石头。青田封门青,质地纯,没砂钉,刻细字不崩。”
他把石头递回去:“你会刻?”
“学过一点。”何雨柱说,“想请您定字样。”
詹云鹤想了想,走到桌边,铺开一张宣纸,研墨。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琴心”。
是行楷,笔力遒劲,结构舒展。
“就这个吧。”他把纸递给何雨柱。
何雨柱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他把石头和纸收好:“我回去刻,刻好了拿来给您看。”
“不急。”詹云鹤摆摆手:“琴还没完工呢。等琴成了,印好了,再说。”
中午,何雨柱回家吃饭。
母亲做了炸酱面,切了黄瓜丝、豆芽、萝卜丝当菜码。
一家人围着桌子,各自拌面。
“爸,吃。”核桃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酱,全扣在自己碗里,弄得满桌都是。
“慢点。”何雨柱拿纸巾给他擦。
吃完饭,他去了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刻刀——一套五把,大小不一,刀口极锋。又拿出那块青田石和詹老写的字样。
他把纸铺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铅笔,在石面上轻轻勾出轮廓。
下刀。
第一刀很轻,只是划出浅浅的线。
青田石质地细腻,刻起来手感温润。
他全神贯注,手腕稳,力道匀。
“琴”字先刻。
笔画多,结构复杂。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每一处的粗细变化,都得在方寸之间安排好。
他刻得很慢,刀尖在石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刻到一半,刘艺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
“刻印章?”她轻声问。
“嗯。”何雨柱没抬头,“詹老托付的事。”
刘艺菲把茶放在桌角,没打扰,静静看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刻刀的声音。
一下午,他只刻完一个字。
放下刻刀时,手指都有些僵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石头对着光看。
“琴”字已经成型,线条流畅,有笔意。
第二天,他继续刻“心”字。
这个字笔画少,但更难——结构简单,反而更考验布局和刀功。
最后一笔的那一点,他反复修了三遍才满意。
刻完,他拿出印泥试了试。
印文清晰,线条干净,有金石气。
他又拿出另一把更细的刀,在印章侧面刻下一行小字:“甲辰冬月 何雨柱刻赠詹老 愿技艺不绝”。
做完这些,他把印章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二月初十,早上有雾。
何雨柱到詹家小院时,詹云鹤正在院里打太极拳。
动作很慢,但一招一式很到位。
“詹老。”
詹云鹤收势,吐了口气:“来了?琴漆干了,来看看。”
两人进了东厢房。
那张“余霞”琴还在工台上,漆面已经完全干透,光泽从之前的油亮转为一种温润的哑光。
像古玉,不刺眼,但自有光华。
詹云鹤轻轻抚过琴面,手指在漆面上滑动,感受着那极致的平滑。
“可以上弦了。”他说。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套琴弦——七根,粗细不同。
又拿出琴轸、雁足、岳山这些配件,都是乌木制的,打磨得光滑。
上弦是细活。先把琴弦穿过琴轸,固定在雁足上,然后一根根调紧。
詹云鹤做得很慢,每一根弦都调到合适的张力,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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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弦时,他偶尔拨一下,听音。
弦音清越,在安静的屋里回荡。
七根弦全部上好,调准。
詹云鹤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琴。
琴身栗色,弦丝银亮,岳山和雁足的乌木深沉。
整张琴静静躺在工台上,像一只敛翅的鸟。
“试试?”詹云鹤看向何雨柱。
何雨柱走过去,在琴前坐下。
他伸出手,手指轻触琴弦。
第一声泛音响起。
清澈,透亮,余韵悠长。
他弹了一小段《良宵引》的开头。
指法不算熟练,但琴音极好——低音浑厚,高音清越,各弦音色均衡,共鸣饱满。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屋里久久不散。
詹云鹤闭着眼听,直到余韵完全消失,才睁开眼睛。
“成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但脸上露出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
何雨柱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那枚刻好的印章,还有一小盒印泥。
“詹老,印刻好了。”
詹云鹤接过印章,先看印文。“琴心”二字,刻得很有味道,既保留了书法的笔意,又有金石味。他又看侧面的小字,看了很久。
“好。”他点点头,打开印泥盒,蘸了印泥,在一张宣纸上试印。
印文清晰,红白分明。
“分吧。”他说。
何雨柱拿出一把特制的小锯——刃口极薄。他把印章放在一块木板上,对准正中,深吸一口气,下锯。
锯刃切进石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青田石质地均匀,锯起来很顺。
一分多钟,印章被整整齐齐切成两半。
断面平整,能看见石头内部的纹理。
一半是“琴”字,一半是“心”字。
分开看,各是一个完整的字;
合起来,又是一方完整的印。
何雨柱把“琴”字那一半递给詹云鹤,自己收起“心”字那一半。
詹云鹤握着那半块印,手指摩挲着断面,很久没说话。
“詹老。”何雨柱开口:
“您托付的那些东西,我今天带回去。图谱我会抄录一份,原件和工具,我会收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您放心。”
詹云鹤抬起头,看着他,点点头。
何雨柱走到樟木箱前,把里面的图谱、工具、紫檀木盒一一取出,用早就准备好的厚布包裹好,放进带来的一个藤箱里。
东西不多,但很沉。
“这张琴……”他看向工台上的“余霞”。
“你带走。”詹云鹤说:“我说了,留给你。算是……算是你我这段缘分的见证。”
何雨柱没推辞。他小心地把琴装进琴囊,背在身上。
藤箱和琴,都收拾好了。
詹云鹤送他到院门口。雾还没散尽,胡同里朦朦胧胧的。
“詹老,保重。”何雨柱说,“我过些天再来看您。”
“好。”詹云鹤站在门里,挥挥手,“去吧。”
何雨柱转身,提着藤箱,背着琴,走进雾里。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詹云鹤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
他继续往前走。
白色皮卡停在胡同口。他把藤箱和琴放在副驾,发动车子。
开出一段,雾渐渐散了。
阳光透出来,照在街道上。
回到家,是中午。
母亲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回来了?哟,这拿的什么?”
“詹老给的一张琴。”
何雨柱说:“还有他托我保管的一些老物件。”
“那得收好。”母亲没多问,转身回厨房。
“洗手吃饭,炒了青菜,马上好。”
何雨柱先把藤箱和琴拿到书房。
他打开藤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图谱,工具,紫檀木盒,还有那半块“心”字印。
他打开紫檀木盒,把“心”字印放进去,心念一动。
手中的紫檀木盒、旁边的图谱卷轴、那套特制工具,还有装着“心”字印的那个小锦囊,瞬间从书房消失,出现在静止空间内那个专门划分出来的“技艺种子”分区。
分区里已经存放着其他几项技艺的核心载体,现在又多了一份。
何雨柱在书桌前坐下,看着空了的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记录斫琴技艺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在空白处,他写下:
“甲辰年春,受詹云鹤老先生所托,收存《蕉叶山房琴谱·工法卷》全帙、历代琴式图谱七卷、雷氏规制工具一套、康熙至民国‘蕉叶山房’印鉴五枚。”
“制‘琴心’印,分而为二。‘琴’字半印留詹老处,‘心’字半印随传承物共藏。”
“此约既定,静待有缘。”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
书房窗外,那棵香椿树的嫩芽又长了些,红中透绿。
午饭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
何雨柱站起身,走出书房。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好。核桃正踮着脚想偷吃盘子里的炒鸡蛋,被母亲轻轻拍了下手。
“洗手去。”
“哦。”核桃嘟着嘴跑去洗手。
何雨柱走过去,帮着摆碗筷。
刘艺菲抱着粟粟从九号院过来,粟粟看见他,咧开没牙的嘴笑。
“琴收好了?”刘艺菲轻声问。
“收好了。”何雨柱点头。
一家人围坐下来。
普通的青菜炒蘑菇,一碗蒸蛋,还有昨天剩的炖肉热了热。
“爸,吃。”核桃舀起一块蘑菇,颤巍巍要放到何雨柱碗里,半路掉桌上了。
“自己吃。”何雨柱给他夹了块肉。
窗外,阳光正好。
琴在书房里,传承物在静止空间里。
半块印在詹老手里,半块印在紫檀木盒里。
一个约定,静默地立下了。
日子,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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