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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5章 描图纸
    日子进了十一月,天是真冷了。

    胡同里的槐树彻底掉光了叶子,一早一晚,屋檐下开始挂起细小的冰凌,亮晶晶的。

    家家户户的煤炉子烧得旺,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偶尔谁家炖肉的香气,构成了北京冬天特有的人间烟火气。

    自从中山公园见面后,又过去了一周多。

    日子照旧,雨水每天去供销社上班,对账,盘点,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理不完的票据。

    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暖和,但干燥,算盘珠拨久了,指尖有些发涩。她特意带了蛤蜊油,没事就抹一点。

    那天公园里的事,家里人后来没再特意提起。

    只是在一次晚饭桌上,母亲似不经意地跟父亲提了一句:

    “佩兰后来又捎了次话,说钱家那边挺满意的,夸雨水稳重。”

    父亲“嗯”了一声,给核桃擦了擦嘴角的米糊,没多说。

    何雨柱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嚼完了,才接了一句:

    “那就再看看吧。不着急。”

    雨水低头吃饭,耳朵却听着。

    哥哥这句“再看看”,就是允许继续接触的意思了。

    她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提起了点什么,像颗石子投入井里,涟漪过后,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只有自己知道。

    这天是星期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雨水帮着母亲在厨房拾掇晚饭要用的菜,土豆削皮,白菜洗净晾着。

    核桃在炕上睡着了,刘艺菲在一边守着,手里织着件枣红色的小毛衣。

    院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屋檐的细微呜咽。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的,不重,但清晰。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雨水心里莫名一动,手里削皮的刀停了下来。

    门开了,传来母亲略显意外的声音:“哟,是维钧啊?快进来,外头冷。”

    脚步声进了院子。雨水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看见钱维钧跟着母亲进了院。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学生装,外面罩了件藏青色棉大衣,没戴帽子,耳朵冻得有点红。

    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伯母,打扰了。”他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有些模糊,但能听出那份固有的礼貌。

    “不打扰,快进屋暖和暖和。”母亲撩开正房的门帘,把人让了进去。

    雨水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土豆,下意识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又擦了擦手,这才掀开厨房的门帘,也往堂屋走去。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

    钱维钧已经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正把手里那个牛皮纸包放在八仙桌上。

    刘艺菲也停下了手里的毛线活,笑着冲表弟点了点头。

    何雨柱不在,大概是去了9号院那边。

    “雨水来了。”母亲招呼一声。

    钱维钧转过身,看到雨水进来,立刻站直了些,还是那副认真的样子:“何雨水同志,你好。”

    “钱维钧同志,你好。”雨水回礼,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上,又很快移开。

    “快坐,喝口热水。”母亲倒了杯热白开递过去。

    钱维钧双手接过,道了谢,在桌边坐下。雨水也在嫂子旁边挨着炕沿坐了。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还是母亲先开口,问起路上冷不冷,学校是不是快放寒假了。

    钱维钧一一回答,说学校实验室还有些收尾工作,估计得到月底才能彻底放假。

    几句闲话过后,钱维钧指了指桌上那个牛皮纸包,看向雨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何雨水同志,上次听姑姑(指钱佩兰)说,你在学画。我们学校工程制图教研室前几天清理旧资料,有一些裁切下来用不上的描图纸边角,质地挺韧,透光也好。我挑了些大小还算规整、干净的……想着,或许你画画打底稿能用得上?就……带过来了。”

    描图纸?

    雨水微微怔了一下,因为哥哥的缘故,她什么正经画纸都不缺。

    但她也知道这东西,薄如蝉翼,却又挺括,半透明,是画工程图、或者临摹的好材料。

    这年头,正经的画纸不好买,也贵,这种专业用纸的边角料,对于普通学画的人来说,确实是实在又难得的东西。

    “谢谢……太破费了。”雨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不破费,放着也是处理掉。”钱维钧说着,动手解开了牛皮纸包上的细麻绳。

    里面是一叠裁得大小不一的半透明纸张,大概有几十张,大的有书本大小,小的也有巴掌大,边缘整齐,干干净净,叠放得一丝不苟。

    最上面一张的右下角,还用铅笔极轻地写了几个小字:“净,可用。”

    雨水看着那叠纸,又看看他。

    他正低头小心地把纸重新包好,动作很仔细,像是怕折了角。

    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眼镜片上泛着一点暖黄的光晕。

    “维钧有心了。”母亲在一旁微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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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正缺合适的纸呢。这纸好,透亮。”

    刘艺菲也探头看了看,笑道:

    “还是学机械的想得周到,什么东西都能物尽其用。”这话带着对自家表哥的调侃。

    钱维钧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没有……就是正好看见了,觉得扔掉可惜。”

    他把包好的纸轻轻往雨水那边推了推。

    雨水伸手接过,纸张很轻,触手光滑微凉。

    她低声道:“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不客气。”钱维钧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务,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话题又转开了些。母亲问起他毕业后的打算,是不是还想去工厂一线。

    钱维钧点头:“是这么想的,伯母。图纸画得再好,不到机器跟前,不跟老师傅学,总像是隔了一层。我们导师也常说,脚上要沾车间的油泥,心里才有数。”

    这话说得朴实,连一旁安静听着的刘艺菲都点了点头。

    雨水摩挲着膝盖上那叠描图纸,听着他说话。

    他谈起专业和未来时,眼神是不一样的,那种专注和笃定,让他整个人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她想起哥哥何雨柱有时谈起那些文物背后的门道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或许,认真做事的人,都有某种相通的气息。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钱维钧便起身告辞了,说还要赶回学校去。

    母亲留他吃饭,他客气而坚决地谢绝了:“不了伯母,已经打扰了。学校食堂开饭有钟点,回去刚好。”

    母亲不再强留,让雨水送送。

    两人前一后出了堂屋。

    院子里,天色更暗了,铅云低垂,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钱维钧穿上大衣,戴上一双半旧的蓝色棉线手套。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转过身。

    胡同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卖声。

    “何雨水同志,”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描图纸……如果画坏了,也别太在意。就是些边角料,我下次……还能再找找看。”

    雨水抱着那叠纸,纸包抵在下巴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米浆的纸张气味。

    她点点头:“嗯。谢谢你费心。”

    “不费心。”他顿了顿,看着阴沉的天空,又说: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你们……都多注意,添件衣裳。”

    很笨拙的叮嘱。

    “你也是。”雨水轻声回道,“路上滑,慢点走。”

    钱维钧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依旧端正清澈:“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深蓝色的大衣背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

    雨水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抱着纸包,转身回了院子,轻轻插上门闩。

    堂屋里,母亲和刘艺菲正在说话。

    见她进来,母亲问:“走了?”

    “嗯。”

    “这孩子,礼数周全,人也实在。”

    母亲总结道,看向雨水怀里的纸包:“送的东西也实在。”

    刘艺菲笑着打趣:“妈,我看您啊,是越看越满意了。”

    母亲也笑了:“主要是人正派。你哥不是说了吗,多看看。我看这几次,维钧这孩子,经得住看。”

    雨水没参与评论,只是抱着那叠描图纸回了自己西厢房。

    关上门,屋里没点灯,有些暗。

    她坐在桌前,小心地解开麻绳,翻开牛皮纸。

    那叠半透明的纸张静静地躺在桌上,边缘整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象牙白的光泽。

    她抽出一张,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举起来。

    纸张透光极好,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窗棂的格子,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温润的玉。

    纸上似乎还残留着工程制图教室特有的、混合着绘图墨水与灰尘的气味。

    而右下角那几个小小的铅笔字——“净,可用”——笔画工整,一丝不苟,就像写字的那个人。

    她看了很久,才把纸小心地收好,重新包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点亮了电灯。

    她摊开平时练字的毛边纸,却有些心不在焉。

    描图纸……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窗外,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雨水抬起头,凑近冰凉的玻璃窗。

    下雪了。

    细密的、盐粒般的小雪末,正从漆黑的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在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莹莹地亮着。

    冬天,真的来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跳动的灯焰,嘴角,极轻极轻地,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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