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感觉踏进了鬼门关，却又生生被人拉了回来。
恍恍惚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
也能感觉到有人给他喂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重的眼皮终于能睁开。
只是视线还很模糊，看不清人。
“醒了！小梁，你还认得我不？”
耳边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梁瑞努力眨眨眼睛，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看了好一会儿，他吃力道：“你，你是武军长？”
他认出对方是九十八军的武免，他们曾有过几次交集。
梁瑞，驻守y济县新二十七师副师长。
“是我。来，喝点水。咱慢慢说。”
武免声音有些温润，亲自给他倒水，扶他坐起来慢慢喂给他喝。
半杯温水下肚，梁瑞感觉又好了些。
他打量了环境，发现他在一间帐篷里。
不对呀，他记得师座殉国后，他带部突围未果，绝望投身黄河以明气节。
这是让人救了？
不！
他宁可死，也不愿意苟活着！
他是一个军人，军人就应该死在战场上！
武免注意到他神色变化，苦笑道：“小梁，此仗失败并非你我之失。我知道你心存死志，可是你死了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你骨头硬而已！什么用也没有！”
梁瑞抿紧唇不说话。
武免苦婆心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有用之躯，杀鬼子报仇才是正经！
一句话让梁瑞痛哭出声：“报仇！怎么报！师座殉国，参谋长也死了，独我活了下来！我有什么面目见他们！”
他脸埋在掌心，双肩剧烈颤抖。
武免又叹了一声：“逝者已矣，你能做的就是给他们报仇！不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
梁瑞呜咽着不能回答。
报仇，拿什么报啊？
部队打光了，什么都没了。
武免等他情绪稳定些了，才低低和他说了好多话。
这些话起了作用，梁瑞心里升起希望，不再一心求死。
“武军长，你说的是真的？八路，真那么厉害？真能打走小鬼子？”
“别叫我军长了，我已经决定加入八路，以后可能只是一个普通战士。你就叫我老武吧！”
武免摆摆手，去踏玛的军长！
他不干了！
他要加入八路，哪怕只是当一个大头兵他都愿意！
长话短说，三天前他亲眼看到了陈旅长带部，不但消灭了y济驻守的小鬼子，还把前来支援的小鬼子统统干掉。
据不完全统计，这次围点打援总共消灭三千余头鬼子！
以y济为点，方圆数里的小鬼子都没了。
按制定好的作战计划，陈旅长并没有驻守这里，而是安排好后续后，带部回太岳。
要守，也守得住。
防空咱有，陆战，咱也不怕。
可没这个必要。
小鬼子红了眼一定要夺取到中t山，投入的兵力很多，光靠他这两个纵队吃不下这样的“大餐”。
且还要考虑大队长那边。
消灭鬼子有生力量才是战略目的。
回去的路上，还可以再打一打嘛！
偌大的地方，小鬼子要守也吃力。
武免早知道陈旅长的决定，他也不想留下来驻守。
守不住是一回事！
他不想跟大队长干了！
他要加入八路！
于是他和残部商量后，全体表达了“加入八路”的意愿。
陈旅长乐见其成，“武兄，只是这编制……我得上报上级，由上级决定。”
他这个太岳司令员，也不好给编制。
武免当时一拍胸脯：“由你们说了算！我不求别的，只求我和我的弟兄们能上阵杀鬼子就行！”
他又不是官迷！
投身行伍，为的是杀敌卫国保家！
此时梁瑞得知他的决定，只是惊讶了一下更多的是钦佩。
“武军……老武，你真决定了？”
“嗯！我和剩余的弟兄们都决定了。当然，我在劝你加入。你要是不愿意也不要紧，八路从来不会强迫人。你可以和咱们合作。”
梁瑞扯了下嘴唇，这还没正式加入呢，就“咱们”了。
“对了，刚才你有句话说错了。咱们不是打走小鬼子，是消灭小鬼子！”
武免站起来，气势大开话语掷地有声：“但凡踏入我大好山河的鬼子，不管他是小鬼子还是洋鬼子，拿过枪没拿过，都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每个字落地，如铁锤砸在石板上，震得人耳膜发紧。
梁瑞盯着武免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多了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不是野心，也不是愤恨，是一种从骨头里烧出来的信念。
“你以偏概全了。”
武免微微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道：“不，我没有。昨天有一个人和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非常对。”
“什么话？”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梁瑞张大嘴巴，被这句话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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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好好休息，晚点有精神的话，来参加大会。”
“我？还是不了吧，不太好。”
“没事，这是人人都参加的大会。”
“那……好吧。”
梁瑞以为是开军事会议，或是其他机密会议。
但并不是。
到了晚上，临时营地灯火通明，还搭了一个台子。
台子上方挂着一个大大的横帘，红色的横帘上写着八个大大的黑字：苦从何来 恨向谁申。
原来是诉苦大会。
这是必要开的大会，也是让新加入的人快速融入集体的重要方式。
梁瑞静静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神闪烁着好奇看看台上，又看看台下的人。
诉苦大会开始了。
陈旅长登台开始开场白。
“同志们！战友们！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不是为了沉湎悲伤，而是要把积压在心头的苦水倒出来！把刻在骨头上的仇恨喊出来！”
“从今天起，我们要团结一心，把苦水变成怒火，把仇恨变成钢枪！”
“不要怕！不要忍！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兄弟姐妹，都是同仇敌忾的战友！”
接着有人抹着眼泪站起身，颤声讲述家中被烧、亲人惨死的经过。
说话的人没有演讲的技巧，只真挚的感情。
普通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剜心。
一个又一个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被大队长军阀、地主、买办逼迫活不下去的人接连上台，声声泣血控诉着血泪往事。
梁瑞在台下，不停抹着泪，灵魂受到拷问：大队长真的能救国吗？
大约承受不住拷问的结果，梁瑞两眼一黑，身体软软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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