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如刀的朔风卷过霜脊冰原,裹挟着南方矿场深处那场荒诞大战残留的、近乎实质化的欢乐尘埃,狠狠抽打在革命军临时驻扎的地下雪窟入口。厚重的兽皮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李秀宁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御寒作战服,一股混杂着篝火烟味、陈旧皮毛膻腥和冰冷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雪窟深处,火光跳跃,勉强驱散着无孔不入的寒意。巨大的篝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李秀宁眉头微蹙,白皙的脸颊被火光染上一层暖色,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她对面,雪狼族酋长“碎骨者”格鲁姆如山般盘踞在铺着完整雪熊皮的岩石上。他毛发浓密纠结,犹如披着灰白色的针毡,粗犷的面容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撕裂到下颌,独眼像冰层下的燧石,闪烁着原始而戒备的光芒。他身旁依偎着几个同样魁梧、眼神不善的部落勇士。
语言,成了横亘在双方之间无法逾越的冰渊。
“吼!呜噜!哈克!”格鲁姆酋长挥舞着筋肉虬结、堪比常人大腿的手臂,瓮声说着,唾沫星子在火光中飞溅。他指向洞外无垠的冰原,又重重捶打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李秀宁努力分辨着那含混的音节,试图从中捕捉哪怕一丝熟悉的逻辑。徒劳。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去触碰耳后那个虚拟接口,寻求深蓝冰冷的逻辑分析和精准翻译——手指摸了个空,只有光滑的皮肤。该死的硅之都禁空令!她在心底狠狠咒骂。深渊漫步者号连同深蓝,此刻只能像被遗弃的巨鲸,沉默地泊在枢纽站冰冷的铁轨上。没有那无所不在的分析辅助,在这隔绝的苦寒之地,她们几乎成了哑巴和聋子。
“他说,”牛九酒硬着头皮充当桥梁,这个在冰原上做过几次皮毛生意的汉子,此刻额头冒汗,试图把酋长咆哮的音节和自己有限的词汇库匹配,“雪…很大!部落…很强壮!食物…呃…” 他看着格鲁姆又指向自己腰间挂着的巨大骨棒,声音越来越小,“大概…意思是…他们很能打猎?”
牛九酒的解释如同隔靴搔痒。格鲁姆酋长似乎对翻译的迟缓感到不耐,独眼扫过局促不安的牛九酒,最终落在革命军这边最“醒目”的存在——杰克身上。这位画家穿着一件色彩斑斓、极尽浮夸之能事的雕皮大衣,羽毛根根挺立,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孔雀蓝和翠绿的炫目光泽,与这粗粝原始的雪窟环境格格不入。
一只毛茸茸的雪狼幼崽,显然被杰克大衣上那些色彩斑斓、颤巍巍抖动的羽毛深深吸引了。它从格鲁姆的脚边笨拙地爬过来,湿漉漉的黑鼻子抽动着,发出细嫩的呜咽。在众人(尤其是杰克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小家伙已经张开没长齐牙的小嘴,一口叼住了大衣下摆最长最华丽的那根翠羽。
“嘿!小祖宗!”杰克浑身一僵,脸上的油彩仿佛都凝固了。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这看似亲昵的举动实则是某种隐秘的冒犯。他求助地看向牛九酒,眼神里全是“这算不算友好信号?”的惊恐询问。
牛九酒刚要开口,异变陡生!那幼崽喉咙里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小脑袋猛地一甩!
“哧啦——”一声令人心碎的裂帛声清晰响起。杰克眼睁睁看着他那件价值不菲、承载着无数街头艺术梦想的限量版雕皮大衣,瞬间被撕扯出一道歪歪扭扭、羽毛凌乱的大口子!
“我的…我的艺术生命啊!”杰克的心在滴血,痛得几乎窒息,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只敢用眼角余光心疼地瞟着自己受损的杰作。
幼崽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更发现了新玩具,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咕噜声,小爪子扒拉着,滴溜圆的眼睛瞄准了杰克露在破口外、包裹在单薄保暖内衣里的手臂。那白皙的手臂在兽皮和黯淡火光的衬托下,像是某种奇特的、从未品尝过的猎物。幼崽再次扑了上去,这一次,尖尖的小乳牙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保暖衣料,深深嵌入了杰克手臂的皮肉!
“嗷嗷嗷——!!松口!你这属狗的混账小崽子!!”剧痛瞬间粉碎了杰克所有的顾虑和风度,他惨嚎着拼命甩动手臂,试图把这黏在手上的小型猛兽甩脱。鲜血迅速从牙印处渗出,染红了保暖内衣。
幼崽骤然失去“猎物”,委屈地放开嘴,四肢摊开摔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带着奶音的嚎哭:“嗷呜——嗷呜呜呜——!”
这哭声如同一个信号。格鲁姆酋长猛地从熊皮座上弹了起来!他那小山般的身躯带起一股腥风,独眼瞬间充血,放射出骇人的凶光。他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如同冰层断裂的咆哮,肌肉贲张的巨臂猛地探向身后——那柄斜倚在洞壁上的恐怖武器被他单手提起!
那根本不是寻常意义的狼牙棒。粗壮的不知名兽骨为柄,前端狰狞的巨大骨锤上,密密麻麻镶嵌着数百颗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猛兽獠牙和尖锐黑色燧石!每一颗都足以轻易撕裂铁甲。长度接近门板,重量骇人,被格鲁姆握在手中随意一挥,沉重的破风声便压过了幼崽的哭嚎,篝火都被激荡的劲风压得猛烈摇曳,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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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雪狼族勇士们齐齐起身,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手按上了腰间的石斧骨匕。
李秀宁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按上了腰侧箭囊里的破甲箭镞,冰凉的触感让她强迫自己冷静。
李白的手已悄然虚按腰间,那里虽无剑鞘,一股无形的锐利剑意却仿佛要透体而出。
周素芬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用自己稍显丰腴的身躯挡在惊恐的杰克前面。
牛九酒面如土色,双腿筛糠般抖动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完了!交涉彻底崩盘!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在这狭窄的雪窟里,面对这群暴怒的冰原巨汉和他们那门板大小的凶器,革命军这几个人恐怕瞬间就会被砸成肉泥!
格鲁姆酋长身上爆发的狂怒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风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握着那柄骇人狼牙棒,独眼如熔岩般扫过革命军众人,最终,那燃烧着怒火的视线凝固在杰克那张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足足有三秒!
就在杰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目光点燃时,格鲁姆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攻击任何人。
他猛地一个旋身,庞大的身躯带起强劲的风压,沉重的脚步咚咚作响,几步就跨到了雪窟最内侧一处用巨大冰砖垒砌、覆盖着厚厚兽皮的“仓库”门前。只听一声闷吼,格鲁姆单手粗暴地扯开兽皮门帘,弯腰钻了进去。里面传来沉重的拖拽声和某种巨型骨骼被移动的刺耳摩擦声。
几秒钟后,在革命军惊愕的目光中,格鲁姆拖着一个庞然大物重新出现在火光下。
那是一只早已冻僵死亡的冰原猛犸!即使蜷缩着,庞大的身躯也几乎塞满了洞穴一角。灰褐色的长毛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和尘土,粗壮如石柱的四肢僵硬地扭曲着,两根弯曲的象牙如同巨大的死亡镰刀,尖端泛着幽冷的光泽。尸体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极寒冻结的复杂气息,熏得人几欲作呕。
格鲁姆酋长独眼中燃烧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像是转化成了另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他踏前一步,双手紧握那骇人的狼牙棒,全身虬结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钢铁,随即发出一声震得雪窟顶簌簌落下冰屑的狂野战吼:
“吼——!!!”
狼牙棒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呼啸砸落!目标——猛犸尸骸右前腿的膝关节!
“咔嚓——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彻底粉碎和冰块爆裂的恐怖巨响炸开!猛犸那条比成年男子腰还粗的巨腿,竟被这一击硬生生从关节处斩断!断裂的巨大腿骨茬口狰狞,连着冻成深紫色的肌肉组织和皮毛,被巨大的冲击力抛飞,“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李秀宁等人面前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冻土碎渣。
篝火被劲风压得几乎熄灭,昏暗的光线下,格鲁姆酋长胸膛剧烈起伏,独眼死死盯着革命军众人,那眼神里再无一丝凶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不容拒绝的豪迈与真诚!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向地上那条还冒着丝丝寒气的巨大猛犸腿,又用拳头重重捶打自己岩石般坚硬的胸膛,发出“咚咚”的闷响,喉咙里滚出几个清晰而沉重的音节:
“嗷!恰!恰克!(吃!好的!朋友!)”
牛九酒终于从极度的惊吓和震撼中找回一丝神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说…最好的肉…给朋友…吃…不吃…就是看不起…雪狼勇士!”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笼罩着雪窟。只有篝火艰难地重新窜起微弱火苗,舔舐着空气里弥漫的冰冷血腥气和猛犸尸体特有的腐寒味道。
杰克捂着流血的手臂,看着眼前这条比他还高、硬得像千年玄冰、表面还覆盖着冻土和血污的猛犸腿,脸上血色褪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白素来潇洒的脸上也破天荒地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指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那能崩碎牙口的恐怖硬度。他清了清嗓子,凑近李秀宁,用微不可闻的气声疯狂吐槽:“李将军…这…这玩意儿拿来当攻城锥都嫌硬!砸核桃都得挑最软的砸!难道要我们抱着这冰疙瘩啃?这雪狼族的待客之道…未免太硬核了些!”
李秀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也有些束手无策。破甲箭或许能穿透冻肉,但用来切肉?未免太过荒唐。眼前这东西,寻常刀剑砍上去,只怕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难道真要上演一场革命军在雪狼族地盘上用牙齿挑战冰川期冻肉的惨剧?这画面想想都让她头皮发麻。
就在空气凝结、革命军众人进退维谷之际,一个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呃…要不…让我试试?”
周素芬往前走了两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她圆润的脸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朴实,甚至带着点乡下厨娘特有的憨厚。她指了指地上那条庞大的猛犸腿,又指了指篝火上架着的那口革命军用来煮雪水的行军大铁锅,眼神却很笃定:“骨头硬,汤不怕。再配上些暖身子的‘好东西’,说不定…能熬出一锅好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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