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没有看她,径直走向电梯。
“先生,没有预约不能上楼!”
他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跨进去。
女孩追过来,伸手要拦,他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将她推出电梯外。
“报警!快报警!”
女孩的声音被他关在电梯门外。
他按下顶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上升。
镜面墙内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眶
他认不出这张脸了。
这不像是秦柔口中的那个“少年”,也不像是女儿眼里的那个“超人”,倒像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精力的、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难民。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开了。
走廊很宽,地面是大理石的,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两侧的墙上挂着油画和书法作品,每一幅都价值不菲。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红木门,门旁的牌子上写着“总裁办公室”。
有两个人在门外。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像是保镖或者秘书,正坐在门口的沙发上翻手机。
看到李二狗从电梯里出来,他站起来。
“先生,这里不对外——”
李二狗没停,也没看他。
他径直走向那扇门。
“先生!先生你不能进去!”
那人冲过来,伸手拦他。
李二狗一把拨开他的手,那人力气也不小,被他拨了一下,身体转了半圈,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有这么大的力气。
门是锁着的。
李二狗退后一步,抬脚,踹。
第一脚,门框震动,锁芯发出沉闷的金属呻吟。
第二脚,木门裂开一条缝。
第三脚——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龙天麟你这个畜生——!!!”
他的声音在偌大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颗炸雷。
办公室很大,足有上百平,一面墙是落地窗,俯瞰着帝都璀璨的夜景。
另一面墙是满墙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精装书籍,像是从没被人翻过。
办公桌后面没有人。
李二狗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然后停在左侧那组真皮沙发上。
他看到了龙天麟。
那人穿着居家服——藏蓝色的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露出半边胸膛。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闯进来,脸上还挂着刚刚被打断某种活动时才有的愠怒和不耐烦。
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
然后李二狗看到了秦柔。
她躺在沙发上,蜷缩着,衣领被扯开了,露出一片刺目的雪白。
她闭着眼,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机掉在沙发
李二狗冲了过去。
龙天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差一点没站稳,狼狈地扶着茶几才站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这栋楼是他的,这层是他的,这间办公室是他的。
而李二狗,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开汽修厂的小老板,一个连老婆都养不起的废物。
“李二狗?你怎么进来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李二狗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极致的时候,人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龙天麟整了整睡袍的衣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在他看来从容、在李二狗眼里却极其恶心的笑容。
“别紧张。你老婆来找我谈事情,喝了杯酒,酒劲上头了。我正打算送她回去。”
李二狗看了一眼茶几。
上面有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杯。
秦柔的包放在沙发另一头,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口红、粉饼、钥匙,还有那张女儿画的“四腿方头爸爸”。
“你下药了。”
“话可不能乱说。”龙天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情我愿的事,什么叫下药?”
李二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秦柔的额头。
滚烫。
她感觉到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二狗……二狗……”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李二狗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她眼底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对虫子的恐惧,不是对黑暗的恐惧,而是一种被信任的人背叛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让人想要蜷缩起来的恐惧。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龙天麟。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峙。
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龙天麟比他高半头,也比他壮一圈,养尊处优的生活给了他一具保养得宜的身体。
而李二狗,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哪个难民营里跑出来的。
但龙天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冰冷,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能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龙天麟认识那种眼神,那是狼的眼神。
他小时候跟父亲去蒙古打猎,见过一只被陷阱夹住腿的草原狼。
那只狼看着他们,就是这种眼神。
它知道自己会死,但它不怕。
因为在死之前,它会咬断任何敢靠近它的人的手。
“李二狗,你冷静一下。”龙天麟后退了一步,“这里是龙氏集团,整栋楼都是我家的,楼下有我的人,我只要按一下——”
“你按。”
龙天麟的手僵住了。
李二狗没有再说话。
他朝龙天麟走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龙天麟继续后退,撞在书架上,退无可退。
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想摸到什么东西当武器。
“你老婆自愿来的。她求我帮忙,求我救你们女儿。”他的声音发紧,语速很快,“她自己喝了我给的酒,她自己倒在我面前的——我有她点头的证据,我录了音,发了朋友圈——所有人都能作证,她是自愿的。”
李二狗停下了脚步。
龙天麟以为他怕了,嘴角微微一翘。
“李二狗,你想想清楚。你女儿明天要移植骨髓,你捐,对不对?你身体什么样你自己清楚,营养不良,缺乏睡眠,过度劳累。你现在捐骨髓,成功率能有多高?就算成功了,术后抗排异治疗,你们有钱吗?我们家就是做医疗投资的,全国最好的骨髓库,全球最大的配型数据库,都在我们手里。你跟我斗,你用什么跟我斗?”
李二狗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完了?”
龙天麟一愣。
李二狗伸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龙天麟瞳孔骤缩,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
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只觉得后脑勺撞在书架上,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
李二狗按着他,将他死死压在书架上。
“我问你,”李二狗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你给我老婆下了什么药?”
“我没——”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龙天麟想说话,但喉咙被掐着,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充血,嘴唇开始发紫。
办公室里安静了。
只有秦柔在沙发上含混的呢喃声,和李二狗粗重的喘息。
保镖和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们看着这一幕,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报警。
然后秘书掏出了手机。
李二狗没有看他们,没有看手机,没有看窗外那璀璨的夜景。
他只是盯着龙天麟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加深。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悲凉的、绝望的、厌倦的笑。
“我老婆说,你不会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龙天麟滑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跟我说,龙天麟那个人虽然讨厌,但不会真的做什么,因为他是商人,商人要脸面。”李二狗低头看着他,“她说你送她花,给她写信,在会议上堵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献殷勤。她以为你只是想追她,以为你只是想赢,以为你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她错了。”
李二狗蹲下身,看着他。
“她聪明了半辈子,唯独在这件事上犯了傻。”
他伸出手,拍了拍龙天麟的脸,不重,一下,又一下。
龙天麟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报警。”龙天麟的声音嘶哑,“李二狗,你闯进我公司,打伤我的人,掐我脖子,私闯民宅,故意伤害——你等着,我要让你去坐牢。你女儿明天移植,你他妈别想去了,你后半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李二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报警吧。”他站起身,走到沙发前,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秦柔身上。
他弯下腰,把她的包收好,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去,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