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 祁同伟又抽出几份文件,“类似的操作模式,在田国富主政林城期间,至少还有三起,涉及另外七座煤矿和其他一些金属矿。”
“手法如出一辙:先由国企(主要是中福系)高价接盘,然后快速以‘亏损’名义低价转让给那些背景神秘、与田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私人公司。”
“我们调取了这些矿权转让前后的实际生产数据、市场价格比对,发现所谓的‘经营不善’根本站不住脚,那段时期煤炭市场行情整体是走高的。这完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国有资产洗劫!”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我们根据现有证据,对这些异常交易造成的国有资产疑似流失金额进行了初步估算,程书记,总额……可能超过百亿人民币。”
“百亿?!” 程度霍然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尽管他妻子控制的企业账户上常年流动着数百甚至上千亿的资金,但那些是私产,是商业运作。
而此刻听到的这个“百亿”,是国家的钱,是全民的财富,就在一些人的官商勾结、巧取豪夺中,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和沉重责任感的情绪攫住了他。
这不仅仅是田国富个人的贪腐,更可能牵扯到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甚至指向更高处。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城市噪音。墙上“清正廉洁”的匾额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程度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寒意取代。
他拿起那份关于丰田矿业和田有福的材料,仔细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祁同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更显肃杀:“这笔账,还有中福集团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必须彻底查清楚。百亿国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违法了。祁厅,你手里的这些材料,要绝对保密,调查要更隐蔽,但也要加快。”
“田国富的嘴,要想办法撬开,突破口可能就在这些矿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灯火阑珊的城市,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峭。“沙书记不是催我们要结论吗?上级纪委不是要我们交案子吗?”
程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田国富这条线,深挖下去,给出的‘结论’,恐怕会很大,很沉。就看有些人,接不接得住了。”
祁同伟默默点头,将散落在桌上的材料一份份仔细收好。
..........
“田书记,很抱歉,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关闭,程度走进光线柔和的讯问室。
房间布置得简洁甚至有些刻板,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壁是单调的米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的窗户被百叶窗严密遮挡,透不进一丝外面的景象。
田国富坐在桌子对面,穿着普通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竟出乎意料地“不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身处一定级别后的松弛感。
看到程度进来,田国富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无奈与从容的表情。
“我说程书记,”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点拉家常的熟稔,仿佛只是在某个会议间隙的闲聊,“经过你们这一个多月的‘深入调查’,候亮平那个自愿辞职的事儿,也该调查清楚了吧?该查的查,该问的问,是不是……也该放我回去了?老这么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违规批准侯亮平辞职,虽然不合程序,但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文件是秘书小林呈报上来的,流程上有瑕疵,他完全可以推诿为“疏忽”或“秘书工作失误”,自己顶多负个领导责任。
至于没有按照规定与侯亮平本人进行离职谈话?
监委系统相对独立,他作为非直管领导,“忽略了”这个环节也勉强说得过去。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个处分。
从政几十年,风风雨雨,他田国富又不是没背过处分。当年在林城,因为煤矿那摊子事,他不就扛了个不小的处分,不也照样过来了?只要不触及核心问题,这些都是可以周旋、可以交易的范畴。
“不急,田书记,”程度脸上挂着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微笑,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在田国富对面坐下,动作不疾不徐。“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聊聊。有些事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田国富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体谅又略带催促的姿态:“程书记,你看,你现在也是省委副书记,日理万机,每天多少大事要处理?就别在我这点‘小事’上耗着了。大家时间都宝贵,该怎么处理,是处分还是记大过,我认,绝无二话。早点结案,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程度没有接他这个话茬,而是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锋一转,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唠家常:“听说,田书记在林城干过不少年头,还当过市长?”
田国富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程度的跳跃,但还是顺着话头答道:“是啊,前后加起来,快十年光景了。”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追忆和“无奈”,“那时候,年轻,气盛,看不惯某些人的做派,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结果……唉,传到赵立春耳朵里,就被排挤了嘛。没办法,只好调离汉东,算是明哲保身吧。”
他巧妙地将自己离开汉东的原因,归结为与赵立春的“政见不合”和“受排挤”,试图塑造一个敢于直言却被迫离开的悲情形象。
“哦?是吗?”程度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可我好像听到另一种说法。说是当年林城出了起特大煤矿安全事故,死了不少人,影响极其恶劣。田书记您当时作为市长,是背了主要处分,不得已才离开汉东的。跟赵立春书记……关系好像没那么直接?”
田国富的心脏猛地一缩,但面上波澜不惊,甚至露出一丝被误解的委屈:“程书记,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那起事故,第一责任人是当时的市委书记,这是有明确结论的!”
“当然,作为市长,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所以当年我也受了严厉处分,付出了应有的代价。这件事,组织上早有定论。”
他试图用“组织定论”来封堵程度的追问,强调自己已经“付出代价”,此事应该翻篇。
程度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释,但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原来如此。那我再请教田书记一个问题,我听说……当年发生坍塌的那个煤矿,最初的采矿权审批文件,好像就是田书记您亲自签批的?有这么回事吗?”
田国富的后背瞬间渗出细微的冷汗。他没想到程度会问得这么细,直接指向了最初的审批环节。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吏,应变极快,脸上立刻浮现出“你有所不知”的理解神色,还带着点下级干部的“无奈”:
“程书记,这您就有所不知了。”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我虽然是市长,但很多事情,尤其是在那种大环境下,很多时候是要按照‘一把手’的意图和会议精神来执行的。”
“有些项目的推动,是集体决策,也是当时发展的需要。我签批,也是履行程序,执行班子的决定嘛。具体到那个煤矿,当时也是经过论证,符合程序的。”
他巧妙地将责任模糊化,推到“集体决策”、“一把手意图”和“当时发展需要”这些大而化之的理由上,把自己摘成一个“执行者”。
这是他们惯用的套路,将个人责任溶解于集体之中。
程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看着田国富,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到田国富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
“集体决策……执行决定……”程度轻轻重复这几个词,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田书记,”程度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质感,“我们今天要聊的,恐怕不止是侯亮平辞职,也不止是十年前那场事故的‘集体责任’。咱们聊聊别的,比如……京州中福集团,比如,丰田矿业,再比如,一个叫田有福的人。”
当“田有福”这个名字从程度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田国富一直努力维持的从容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裂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交叉的双手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绞紧,指节微微泛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