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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60章 倒沙(4)
    程度心中冷笑。沙瑞金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可以随意“召唤”他这个副书记了?还是觉得钟一鸣和陈阳被抓,他程度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要来兴师问罪,或者施加压力?

    

    他略一沉吟,并没有给白清明留面子,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一种公事公办、同样疏离的语气说道:“你等一下,白秘书,我看看我的日程安排。”

    

    他没有说“我看看什么时候有空”,而是说“看看日程安排”,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我的时间是有严格计划的,不是你说来就来的。

    

    他顺手拿起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由市委办公厅排定的本周详细日程表,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今天下午,他要去光明峰项目现场,主持二期工程的最终验收,这是关乎京州城市形象和民生福祉的重点工程,绝不能耽误。

    

    晚上,市委还有一个关于下半年经济工作部署的重要会议需要他主持。

    

    明天上午,他约了省科技厅的负责人商讨天河园区申请国家级创新中心的事宜;下午,原本计划去京州大学调研并做一个关于产学研结合的讲座。

    

    后天……

    

    他的手指在日程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说道:“白秘书,我看了下日程。后天下午,3点到5点,我这里有两个小时的空档。如果沙书记确实有重要事情需要沟通,可以安排在这个时间。其他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他报出的这个时间点,距离现在有将近两天。这既是一种拖延,也是一种明确的回应:我程度不是你可以随时“召见”的,我有我的工作节奏和优先级。你要谈,可以,按我的时间来。

    

    至于沙瑞金听到这个回复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被冒犯,程度并不在意。

    

    他的底气来源于多个方面:一是他自身的政绩和掌控力,在京州乃至汉东,他程度的分量举足轻重;二是他背后站着的江家和谢家联盟,实力雄厚;三是……他隐约感觉到,沙瑞金这次找他,多半与钟一鸣、陈阳被捕有关,而在这件事上,他程度站得住脚,甚至可能是“有功之臣”。

    

    沙瑞金想拿省委书记的架子来压他?那也得看看,他沙瑞金现在在汉东,到底有多少实实在在的掌控力,以及……他背后的王家,愿不愿意为了一个可能涉及国家安全问题的钟家子弟,和他程度乃至江谢联盟彻底撕破脸。

    

    电话那头的白清明显然没料到程度会如此回复,而且给出了一个近乎“遥遥无期”的时间。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是在向旁边的沙瑞金请示。

    

    程度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等着。办公室里的阳光缓缓移动,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刻意放轻了。程度也不急,手指在办公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目光投向窗外京州繁华的街景,仿佛在欣赏风景。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明显低沉了许多,也更具威严感的声音,不再是白清明,而是沙瑞金本人。

    

    “程书记,我是沙瑞金。”

    

    “哦,沙书记。”程度的语气依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有什么指示吗?”

    

    他将“有什么指示”几个字说得清晰而平稳,既是礼节性的询问,也暗含了两人之间的级别差异——你是书记,我是副书记,你有“指示”,我听。

    

    沙瑞金在那头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颇为和气,甚至还带着点老战友分享好东西的亲近感:“程书记,指示谈不上。是这样,我有个老战友,前段时间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点茶叶,说是难得的好东西,**母树茶**,一年就那么几两的稀罕物。我这也算借花献佛,请你过来尝尝?顺便呢,也有些工作上的事情,咱们随便聊聊,沟通沟通。”

    

    他先以私交和“好东西”为引子,试图缓和气氛,拉近距离,再点出“工作沟通”,显得不那么突兀和正式。

    

    程度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茶”不好喝,“沟通”也绝不“随便”。

    

    他略一沉吟,语气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推拒:“沙书记,高峰论坛刚刚落幕,关于汉东、江南、魔都三地合作协议的具体落实细节,还有很多需要完善和推进的地方。市里这边,光明峰二期验收在即,下半年的经济工作部署也正在关键阶段……千头万绪,实在有些抽不开身。您看是不是……”

    

    他搬出具体工作,表明自己并非推托,而是确实繁忙,同时也是一种姿态:我程度负责的都是实实在在、关乎汉东和京州发展的大事,不是闲人。

    

    “程书记啊,”沙瑞金的声音依旧带着笑,但仔细听,那笑意里已经透出几分不容商量的坚持,甚至有一丝冷意,“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你比我懂。过来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我这儿,是真有点事情,需要和你当面聊聊。”

    

    他把“真有点事情”和“当面聊聊”加重了语气,暗示事情的重要性和非正式沟通渠道无法解决的性质。同时,以“关心身体”为由,堵住了程度继续以工作推脱的借口。

    

    话说到这个份上,如果程度再坚持不来,就等于公开不给省委书记面子,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中有鬼、抗拒组织谈话。这不符合政治智慧,也非程度风格。

    

    “好吧。”程度的语气终于松动,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既然沙书记这么说,那我马上过来一趟。”

    

    他倒要看看,沙瑞金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又想耍什么花枪。

    

    ……

    

    省委书记办公室外间,秘书白清明早已肃立等候。看到程度身影出现,他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程书记,沙书记在里间等您。”

    

    程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是虚掩着的。程度刚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沙瑞金亲自站在门内,脸上挂着热情而不失矜持的笑容:“程书记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这个举动,算是给了程度极高的礼遇——省委书记亲自到内室门口迎接一位副书记,这在官场中并不多见,通常是极为重视或者有意示好的表现。

    

    程度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不露声色,同样回以微笑:“沙书记客气了。” 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茶香袅袅。沙瑞金引着程度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紫砂壶,为程度斟了一杯茶。茶汤色泽浓郁,红中透出隐隐的金芒,在洁白的瓷杯映衬下,显得格外诱人。一股馥郁醇厚、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尝尝,真正的母树茶,我自己都舍不得多喝。”沙瑞金将茶杯推到程度面前,笑容可掬。

    

    程度依言端起茶杯,先观其色,再凑近鼻端轻嗅。果然香气独特,层次丰富,既有陈年普洱的醇厚,又带着一丝清冽的岩韵,确实是顶级好茶。他浅啜一口,茶汤顺滑,回甘悠长,唇齿留香。

    

    “果然是好茶。”程度放下茶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沙书记真是好口福。不过这茶……看汤色和香气,应该是**去年的新茶**吧?母树采摘不易,能得此佳品,难得。”

    

    他看似在品茶,实则点出这茶的“新”,暗示沙瑞金得到此茶的时间并不长,或许与其“老战友”来访的时间能对上,也或许另有所指。

    

    沙瑞金哈哈一笑,似乎毫不在意程度的“较真”:“程书记是懂茶之人。不错,正是去年的。人们常说,见面分一半。白秘书——”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白清明吩咐道,“一会儿把我那罐茶分出一半,包好了给程书记带回去。”

    

    “好的,沙书记。”白清明立刻应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沙书记美意。”程度点了点头,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母树茶的价值——年产不过八两,有价无市,曾经在顶级拍卖会上创下一两百万的天价。沙瑞金这份“见面礼”,不可谓不重。但这重礼背后,所求恐怕更大。

    

    寒暄已过,沙瑞金神色稍稍正式了一些,看着程度,语气带着关切:“程书记,这几天辛苦你了。高峰论坛从前期筹备到召开,再到后续衔接,你劳心劳力,尤其是还**亲自负责了大会期间的安保协调工作**,担子不轻啊。现在大会圆满成功,取得了丰硕成果,你也可以稍微松口气,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看似在表扬和关心,但特意点出“亲自负责安保协调工作”,却是意味深长。谁都知道,这次论坛期间,最大的“安保”事件,就是GA在机场抓获钟一鸣和陈阳。

    

    沙瑞金这是在试探,程度在这次抓捕行动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知情者、推动者,还是仅仅被动配合?

    

    程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沙书记言重了。大会虽然结束了,但许多具体的工作才刚刚铺开,三地合作协议的落地、项目的对接、机制的建立,哪一项都马虎不得。恐怕还不到能休息的时候。”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拉回具体工作,避开了“安保”这个敏感点,同时也暗指沙瑞金过于乐观,忽视了后续工作的艰巨性。

    

    沙瑞金摆摆手,一副“我理解但你也要注意方法”的姿态:“工作要抓,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嘛。交给亲力亲为。要**多多发挥同志们的主观能动性**嘛,信任同志,也是领导艺术。”

    

    他这话听起来是领导对下级的关怀和指点,实则暗藏机锋。言下之意是:你程度是不是管得太宽、抓得太细了?连GA抓人这种高度敏感的事情都“亲自协调”?是不是权力欲太强,或者……另有所图?应该适当放权,相信组织,相信其他同志(比如他沙瑞金?)。

    

    程度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放下,迎上沙瑞金的目光,语气平淡却清晰:“沙书记的指示,我记下了。多谢提醒。”

    

    他只说“记下”和“多谢提醒”,既没有承认自己“事必躬亲”,也没有反驳沙瑞金的“指点”,更没接“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话茬。这是一种不软不硬的回应,既保持了表面上的尊重,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和底线。

    

    两人之间的空气,在这看似平常的对话中,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碰撞、交锋。一杯价值连城的母树茶,几句围绕工作的闲谈,底下涌动的却是关于权力、责任、立场乃至此次抓捕事件背后角力的暗流。沙瑞金想探底、施压、划界;程度则稳守防线,不露破绽,静观其变。

    

    这茶,果然不是那么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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