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但祁同伟心中的那点耐心,却在陆亦可看似推心置腹、实则不断绕圈子的谈话中,渐渐消耗殆尽。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紫砂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这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处长,” 祁同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和厌倦,他打断了陆亦可又一次关于她家族背景和人脉网络的“展示”,“咱们能不能……说点我不知道的?或者说,说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算是听明白了。陆亦可从坐下来开始,看似恳切,实则一直在强调她的“价值”:父亲是即将晋升中将的军界人物;母亲是退下来的市中院院长,司法界余威犹在;小姨夫高育良是正部级的政协主席,在汉东乃至更高层面仍有影响力……
弦外之音无非是:祁省长,你看,我家世显赫,关系网盘根错节,能量不小。你今天帮了我,就等于投资了我们这个关系网络,将来必有回报,绝不会让你吃亏。
如果是陆亦可本人遇到什么麻烦,看在恩师高育良的面子上,祁同伟或许会认真考虑,甚至尽力相助。
但现在是替赵东来谋求复出,一个与他有过节、且政治背景复杂的前市公安局长。
仅凭陆亦可这些隔了一层的关系网和空头承诺,分量远远不够。
首先,陆亦可和赵东来关系暧昧,但毕竟没有确立婚姻关系,这种联结的稳固性和可预期回报大打折扣。
其次,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结婚了又如何?终究是外戚,与自己这个“嫡系学生”在亲疏远近上无法相提并论。
至于赵东来的个人能力?祁同伟承认他是把好手,但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能坐到一定位置的,谁没点真本事?少了赵东来,难道就找不到能破案、能干事的人了?
汉东公安系统人才济济,未必就找不出替代者。
“不急嘛,祁省长,时间还早,我们慢慢聊。” 陆亦可似乎察觉到了祁同伟的不耐,但她反而收起了之前的急切,变得气定神闲起来,甚至还主动为祁同伟续上了茶,又推了推桌上的几样精致茶点,“来,先喝茶,吃点东西。这些点心都是这里的招牌,甜而不腻。”
她越是如此,祁同伟心中的疑虑和焦躁就越甚。他知道,对方这是在吊胃口,试图重新掌握谈话的节奏和主动权。
陆亦可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有一次在陈海家吃饭,就我和他两个人。他那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喝得有点多……半醉半醒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祁同伟的心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他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陆亦可。任何与陈海、陈家相关的“秘密”,在当前的敏感时期,都可能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
然而,陆亦可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确定的神情,话锋一转:“这个秘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能只是他酒后的胡话,当不得真。来,祁省长,喝茶,这茶再放就真的凉了。”
她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带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又低下头去摆弄茶具。
这种欲擒故纵、话说一半的方式,彻底点燃了祁同伟压抑的怒火。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弄的猴子,对方抛出一个诱饵,却又立刻收回,显然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或者待价而沽。
“够了!” 祁同伟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亦可,声音冰冷:“陆处长,你自己慢慢喝吧。省厅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高峰论坛的安保不能有丝毫闪失,我没时间在这里听你打哑谜。”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作势就要离开。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态度:如果你没有真正的干货,只想靠虚张声势和故弄玄虚来达成目的,那么对不起,我没兴趣奉陪。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看到祁同伟真的要走,而且态度如此决绝,陆亦可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略微拔高:“祁省长!等等!”
祁同伟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用余光看着她,语气淡漠:“陆处长,还有事?”
陆亦可咬了咬嘴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不再迂回,目光直视着祁同伟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祁省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一直迟迟没有彻底离开陈海吗?”
祁同伟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这是你和陈海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我没兴趣,也没时间过问你们的感情纠葛。”
“不!这不只是感情!” 陆亦可打断他,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告诉你,祁省长。第一,我确实喜欢陈海,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更重要的,是第二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隔墙有耳,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海这个人,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憨厚。他手里……掌握着一个非常庞大、也非常隐秘的关系网络!而且,我怀疑……他,或者说以他为中心的这个网络,在暗中控制着一个……资产和能量都极其惊人的庞大集团!”
她的话,如同惊雷,在祁同伟耳边炸响。
庞大隐秘的关系网?暗中控制的庞大集团?这和陈家案、和“红桃A”、和丁义珍出逃、和泰山集团/新泰山集团……无数的线索碎片,仿佛被陆亦可这短短几句话,猛地串连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祁同伟心中巨震,但他强行克制住了脸上表情的变化,只是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猎鹰锁定了目标。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缓缓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陆亦可。
“陆处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具有压迫感,“你最好……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关系网’和‘庞大集团’的一切,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记住,不要有任何隐瞒,也不要再玩任何花样。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充满了警告。
他知道,陆亦可抛出的这个信息,无论真假,都足以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
而他,必须立刻判断其价值,并做出相应的决策。这场看似漫无目的的茶叙,终于触及了核心。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祁同伟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陆亦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陆亦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她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地带。
“祁省长,” 陆亦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试图缓和气氛,
拉近距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小姨夫是您和程度书记的老师……我也可以算是‘汉大帮’这条线上的人。您真的……没有必要对我如此戒备。”
她搬出了这层若隐若现的“自己人”身份,试图降低祁同伟的敌意和警惕。
祁同伟不置可否,只是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陆亦可不再犹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揭开尘封秘密的沉重:“大概……是七八年前吧,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有一次,我帮陈海整理书房,无意中在他一个上锁的抽屉暗格里,发现了一份手写的名单。当时我只是好奇看了一眼,但上面的内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的细节:“那份名单上的人,不仅有我们汉东本地各个级别的官员,还有外省的,甚至……还有几个在燕京部委任职的名字!”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沉。跨地域的官员网络……这听起来,已经远超普通的地方派系范畴了。
陆亦可接下来的话,更是石破天惊:“而且,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份名单里……有我们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名字!”
“什么?!” 祁同伟终于失声,瞳孔骤然收缩。沙瑞金?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陈海多年前的秘密名单上?是敌是友?是监控对象,还是……网络中的一员?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名单上关于沙书记的信息是怎么写的?” 祁同伟急促地追问,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沙书记应该还在外省任职,可能连正部级都还没到。” 陆亦可回忆道,“名单上没有写职务,只有名字和一些简短的代号或备注,我看不懂。但沙瑞金这个名字,我绝对不会记错。”
“除了沙瑞金,你还记得名单上其他什么人吗?” 祁同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
“我记得几个人。” 陆亦可这次没有卖关子,直接和盘托出,“一个是田国富。另一个就是沙瑞金。不过,他们俩的名字没有挨在一起,似乎是分属不同的……类别或者区域?还有一个名字我记得特别清楚,是易学习。”
“易学习?” 祁同伟眉头紧锁。
“对,就是易学习。” 陆亦可解释道,“因为当时名单上大部分人,要么是厅局级干部,要么是已经崭露头角、前途无量的处级干部。而易学习当时……好像还只是林城市科级干部,名字混在一大堆厅局级甚至更高层级的名字里,显得特别扎眼,所以我印象很深。”
田国富、沙瑞金、易学习……这三个名字同时出现在陈海多年前的秘密名单上!祁同伟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几个看似关联不大的人物串联起来。
田国富和易学习之间的默契,沙瑞金对田国富的怀疑,易学习如今执掌新泰山集团……这些碎片似乎在陆亦可提供的这个“名单”背景下,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
“还有什么人?”祁同伟问道。
“时间太久了,如果不是田国富、沙瑞金空降汉东,我也想不起来!”陆亦可摇了摇头说道。
“除了这份名单,” 祁同伟追根究底,目光紧紧盯着陆亦可,“你又是如何确认,陈海手中‘控制’着一个庞大集团的?仅仅是怀疑,还是有其他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