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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8章 再谈田国富(上)
    夜色更深,包厢内里灯光柔和,酒菜的热气与微醺的氛围交织。

    

    不知不觉间,第一瓶二锅头已然见底。沙瑞金与程度平分了这瓶高度白酒,各有半斤下肚。

    

    沙瑞金脸色泛红,如同染上了晚霞,说话时手势也略大了些,显得兴致颇高,但仔细观察,他眼神依旧清明,思维逻辑清晰,显然酒量深厚,这点酒并未影响他的判断力。

    

    而程度的脸上,则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比平日更加沉静幽深,仿佛那烈酒只是浸润了他思维的土壤,让某些潜藏的东西更清晰地浮现出来。

    

    “再来一瓶!” 沙瑞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作势就要招呼白清明再去取酒,那架势颇有些当年在基层拼酒的风采,“带来的酒,哪有再原封不动带回去的道理?那多不吉利!放心,我没事!程度,我告诉你,我年轻那会儿,在县里跟老乡们喝,最高纪录是三斤白的下去,还能自己走回家!”

    

    他话语里带着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自得,也似乎在试探程度的底细。

    

    “三斤?!” 程度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佩服的表情,连连摆手,“老沙,您这是海量!我可真不行,这半斤下去,已经是极限了,再喝明天就得趴窝,耽误工作可不行。”

    

    他语气诚恳,带着对工作的责任感,婉拒之意明确却不生硬。

    

    “诶,年轻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沙瑞金笑呵呵地,手上动作却不慢,已经亲自拿过白清明适时递上的第二瓶酒,拧开,不容分说地先给程度面前的杯子满上,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才哪到哪?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咱们今天聊得投缘,再多喝两杯,不碍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也给自己斟满,然后仿佛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今夜可能是最重要的方向。

    

    他夹了一筷子美人肝,细细咀嚼着,目光却落在程度脸上,语气变得随意,却又带着某种深意:

    

    “对了,程度,一直都想找个机会问问你。你来当省委常委时间也不短了,接触的干部也多。你对……田国富同志,这位纪委书记,怎么看?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程度心中了然,真正的“考题”来了。

    

    他脸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微醺后的迟钝和放松,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仿佛酒意上了头。

    

    他晃了晃脑袋,才慢吞吞地开口:“国富书记啊……”

    

    他拉长了调子,像是在努力回忆和评价,“还……还行吧。我觉得……算是个合格的纪委书记。您看他来了之后,动作挺快的,三下五除二就把省纪委监委那摊子给规整起来了,制度也立了,规矩也严了,该查的案子也没手软……嗯,还行。”

    

    “还行?” 沙瑞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洞悉和一丝玩味,他轻轻晃着酒杯,“什么时候,我们对一位省委常委、纪委书记的要求和评价,标准降低到‘还行’就可以了?‘还行’就是‘不够好’,就是‘有保留’嘛。程度,咱们关起门来说话,但说无妨。”

    

    “呵呵……” 程度打了个酒嗝,揉了揉太阳穴,一副“您别套我话”的表情,舌头似乎也有些不太利索了,“沙书记,真……真不是套话。我跟田书记,平时工作……嗝……确实没啥直接交集。我主要在京州这一亩三分地,他是管全省纪检监察的,除了开常委会碰个头,平时……真没啥接触。不了解,不好乱说。”

    

    他顿了顿,仿佛酒意上涌,记忆有些混乱,又像是酒后吐真言,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口吻:“不过……我倒是……听人说起过一嘴。好像……好像说这位田书记,跟……跟李达康书记,私底下……私交好像还不错?”

    

    “达康书……李达康?”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但眼神深处还是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李达康。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确实意义特殊。这是他空降汉东之初,第一个主动向他靠拢、表达支持意愿的重量级副省级干部。

    

    沙瑞金当时正需要打开局面,李达康的投靠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他能力出众,作风强硬,熟悉汉东情况,沙瑞金一度将其视为制衡本土势力、推行自己施政理念的一把利剑,甚至可能成为自己接班梯队的重要人选。

    

    可惜,这把剑还未完全磨锋利,就因为其前妻欧阳菁的严重经济问题,以及其自身在光明峰项目等问题上暴露出的刚愎自用、疏于监督等缺陷,导致政治生命戛然而止,黯然落马。

    

    这对沙瑞金的布局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也让他对汉东干部队伍的复杂性和某些潜藏的危机有了更深的认识。

    

    此刻,程度看似醉意朦胧地提起田国富与李达康“私交不错”,像一颗石子投入沙瑞金的心湖,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田国富对李达康那种看似“克制”甚至略带“惋惜”的态度,是否就有了另一层解释?而田国富本人……又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将眼中的波澜压下,恢复了平静,笑着对程度说:“哦?还有这种说法?我倒是不太清楚。来来,吃菜吃菜,这凤尾虾凉了味道就差了。”

    

    他巧妙地将话题岔开,但心中对田国富的审视,以及对程度今晚这番“酒后真言”的揣摩,却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场酒,喝得值了。

    

    “当……当然,沙书……” 程度的话被沙瑞金热情地打断。

    

    “叫老沙,老沙!” 沙瑞金佯装不悦,随即又露出亲切的笑容,伸手在程度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咱俩现在就是兄弟聊天,别书记书记的,生分!我虽然是省委书记,但这个书记啊,是最后一个进现在这个班子的。说起来惭愧,班子里的许多事,许多过往的渊源纠葛,我可能……还真不如你们这些‘老’汉东清楚。”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也带着一丝探询的意味。

    

    “是啊,老沙,” 程度顺着他的话,舌头似乎更大了些,说话也少了些顾忌,“有许多事情,你不……不知道。要知道,国富书记,他不是比您……还早来汉东半年嘛!所以啊,他知道的,肯定……比您多一点!”

    

    他打了个酒嗝,带着点“资深本地人”指点“后来者”的语气。

    

    “来,程度!” 沙瑞金眼底精光一闪,立刻端起酒杯,主动与程度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冲你这份实在,我敬你一杯!先干了!”

    

    说罢,一仰头,杯中酒再次见底。

    

    他放下杯子,热络地给程度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更加亲近:“以后啊,咱们兄弟要多沟通。你在汉东时间长,人脉广,基层情况熟,有什么风吹草动,听到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可别忘了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个‘外来户’啊!咱们哥俩,信息得共享!”

    

    “消……消息?” 程度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努力集中精神,“也……也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吧,就是……一些陈年旧事。”

    

    他喘了口气,像是酒意上头,需要缓一缓,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在沙瑞金面前比划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老沙,我跟你说,国富书记……刚来那半年,趁着前书记调走、新书记还没来的空档期,可没闲着!他……他干了三件事!”

    

    “哦?” 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脸上的红晕似乎都淡了些,眼神专注,“干了三件?你上次不还说,他主要就是改组纪委,立规矩吗?另外两件……是什么?快,说说看!” 他亲自给程度又添了点热茶,催促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程度挥了挥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但话里的内容却绝非小事,“第一件,就是……交好李达康!第二件嘛,是……拉拢易学习!”

    

    “交好李达康?” 沙瑞金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眉头挑起,脸上适当地露出了疑惑和好奇,“这……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国富同志和李达康……他们俩走得近吗?” 他回忆着常委会上两人的互动,似乎并无特别亲密的迹象,甚至田国富对李达康的某些做法还颇有微词。

    

    “您当然不知道啦!” 程度仿佛找到了“内幕知情者”的优越感,嗓门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带着点“揭秘”的兴奋,“那个时候,沙书……老沙,您还没来呢!前书记上调中央,省委书记的位置空着,省委的工作,名义上是刘省长主持,但实际上……”

    

    他喝了口热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刘省长离退休也就一年多的时间了,心态上已经有点‘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意思,不太愿意过多插手具体事务,尤其是容易得罪人的事。所以啊,那大半年,整个省委的日常工作,大体上……是由育良书记在主持运作!开国以来,省委一把手空缺这么久,不多见吧?”

    

    沙瑞金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自然清楚,也是他后来分析汉东局势的重要背景。“确实非常少见。空悬大半年,说明上面的考虑……很复杂。”

    

    “岂止是复杂!” 程度借着酒意,说话更加直接,“那个时候,上面争论得可厉害了!以赵立春以及赵家那些还在位上的女婿、门生故旧为一方,是力挺育良书记接任省委书记的!他们认为育良书记熟悉汉东,有能力,有威望,应该‘顺位接班’。但另一边,以王家、钟家为首的力量,坚决反对!他们觉得汉东不能再是赵家的‘后花园’,必须换人,打破这种局面。”

    

    沙瑞金静静地听着,这些高层博弈的细节,他虽然后来有所耳闻,但听程度这个“局内人”以这种口吻说出来,感觉又自不同。

    

    “两边僵持不下,最后官司打到了谢家那位老爷子那里。” 程度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提到了一个足以让沙瑞金心中一凛的名字,“那位老爷子最后拍了板,觉得高育良接任……不合适。他的原话大概是:汉东是华东经济大省,关乎全局,不能一直由某一家或者某一系的力量把持着,不利于长远发展和平衡。必须从外省调一位政治过硬、能打破局面的干部过来。”

    

    程度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沙瑞金,带着点“你懂得”的笑意:“所以啊,最后,您这位……王家的女婿,就捡了这个‘便宜’,空降过来了。育良书记辛辛苦苦主持了大半年的工作,最后……桃子被您摘了。这话虽然不好听,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对吧,老沙?”

    

    沙瑞金没有否认,只是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给自己和程度都倒了一点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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