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已深沉,省委大楼大部分窗户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如同散落在黑暗棋盘上的孤子。
程度的办公室便是其中之一。
德盛轩,京州最有名的饭店之一,当然,这是在某些圈子有名。
包厢门内,古色古香,偌大的包厢,只坐着沙瑞金和程度,至于二人的秘书嘛,当然是站着了。
“程书记,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弟妹那边……不会有意见吧?” 沙瑞金挥了挥手,示意白清明:“清明,去厨房看一下,菜怎么还没有上来。”
“好的,沙书记。” 白清明应声而去,轻轻带上了门。
“沙书记说笑了。我夫人啊,她比我还忙,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天河集团那么大摊子事,她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我们俩啊,一年到头能安安稳稳坐下来一起吃几顿饭的日子,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豪的抱怨,巧妙地传递出妻子江知夏事业成功的讯息,也解释了自家“后院”稳定,不会因加班产生矛盾。
事实也确实如此。江知夏执掌天河控股这样的商业帝国,日理万机,日程表精确到分钟。
所幸江家底蕴深厚,家族中不乏能人,调拨了不少得力干将协助她,再加上她自身能力超群,管理有方,才能勉强维持着相对规律的作息,每天尽量按时下班,已是殊为不易。
他们的女儿也长大了,即将升入高中,独立性强,对父母的依赖减少,这也让程度和江知夏能更专注于各自的事业。
“倒是沙书记您,” 程度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自然地拉起了家常:“我听说尊夫人一直在燕京部委工作,能力出众。这长期两地分居,总归不是办法。您就没考虑过,把嫂子调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他知道沙瑞金的夫人背景也不简单,在部委担任要职。
沙瑞金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程度递来的热茶,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属于这个年龄的感慨:“岁月不饶人啊。你嫂子她……明年就到点退休了。调不调过来,意义不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程度,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我和育良书记一般年纪,都算是老家伙了。这汉东的未来,终究还是要靠你们这样有冲劲、有想法、又正值当打之年的年轻同志来扛大梁。”
“沙书记您太谦虚了。” 程度连忙摆手,言辞恳切,“汉东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离不开您这位班长掌舵把向。现在正是转型升级、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最需要您这样经验丰富、视野开阔、又能稳得住局面的领导来领航,才能确保不偏航、不走样。我们年轻人,就是要在您的领导下,多学习,多干事。”
沙瑞金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不行了,真老了。精力不济,不比当年了。”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想当年在县里当书记的时候,为了修路、搞项目,带着班子连续熬几个通宵,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去现场。现在……晚上稍微睡晚点,第二天一整天都缓不过来。岁月这把刀,谁也躲不过。”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工作之外的琐事,气氛融洽。这时,白清明轻轻敲门,带着两名服务员将热气腾腾的菜肴送了进来,摆放在了包厢的圆桌上。小陈秘书也默契地跟进来帮忙布置碗筷。
“好了,闲话少叙,菜来了!” 沙瑞金站起身,招呼程度,“程度,来,咱们边吃边聊。要不要……喝点?助助兴,也好睡觉。”
他看似随意地建议道,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正好带了两瓶正宗的二锅头,有些年头了,口感醇和,不冲。”
程度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便饭。
沙瑞金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偶遇”加班的下属,还特意准备了酒菜,必有深意。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爽朗一笑:“正宗的二锅头?那可得是老师傅手工酿的,市面上可不好弄。既然沙书记有此雅兴,那我自当奉陪,陪沙书记尽兴!”
他酒量颇佳,并不担心被灌酒,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通过这场酒,摸清沙瑞金的意图。
“好!爽快!” 沙瑞金显得很高兴,转头对白清明和小陈吩咐道:“小白,小陈,酒拿出来,我和程书记喝点。你们俩想吃什么自己点,别客气,今天不算超标。”
他特意开了一句玩笑,随即又正色叮嘱:“不过,酒就不许沾了,保持清醒,待会儿还得开车送我回去。”
“明白,沙书记,您放心。” 白清明和小陈齐声应道,动作利落地开酒、斟酒,然后退到一旁的小桌,安静地开始用餐。
菜肴陆续上齐,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首当其冲的,便是名扬天下的京州烤鸭。
只见片好的鸭肉片片薄如蝉翼,皮色枣红油亮,被整齐地码放在青花瓷盘中,旁边配着葱丝、黄瓜条、甜面酱和荷叶饼。
京州人吃烤鸭,自有一番讲究,追求的是皮酥肉嫩,肥而不腻。
眼前这盘,观其形,闻其香,便知是上品。
但真正的老饕都明白,判断一家店烤鸭是否地道,除了鸭子本身,更要看店里秘制奉送的那一兜“红卤”(即烤鸭酱汁的升级版,各家配方不同)。
鸭子烤得好坏,看卖相大抵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这红卤是否对味,是否醇厚鲜香、咸甜适中、能完美激发鸭肉的丰腴,却非得亲口品尝,方能见真章。
除了烤鸭,还有几道京州本帮名菜:松鼠鳜鱼,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形似松鼠,栩栩如生;
美人肝,实则是鸭胰脏精心烹制,口感细腻滑嫩,取名风雅;
凤尾虾,大虾去壳留尾,烹制后形如凤尾,色泽诱人,鲜甜弹牙……林林总总,摆了一桌,虽不显奢华,却样样精致,透着地道的京州风味和宴请者的用心。
沙瑞金选的这家店,并非那些门庭若市、游客如织的知名大酒楼,而是一家藏身于老城区深巷、招牌不起眼却有着上百年历史的“德盛轩”。
这家店在普通大众中名声不显,但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却是口耳相传的圣地。
其特色之一便是食材讲究时令新鲜,许多菜式需要提前备料,因此至少要提前三天预定。
沙瑞金做为省委书记,自然是不在此列,但能在此刻拿出这么一桌地道的“德盛轩”菜肴,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花了一番心思。这顿饭的“规格”和“诚意”,已然不言而喻。
酒已斟满,菜香四溢。
沙瑞金举起小巧的陶瓷酒盅,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程度,来,为了汉东更好的明天,也为了咱们并肩战斗的情谊,先走一个?”
醇厚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灼热,随即化作暖流。程度放下酒杯,面色如常,眼神清明依旧。
程度也举起酒杯,笑容沉稳:“敬沙书记,感谢您的关心和指导。我干了,您随意。”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那清澈如水、入口却绵长醇厚的二锅头一饮而尽。
“年轻人,就是猛!” 沙瑞金赞了一句,也毫不含糊地将自己杯中酒一口饮尽,杯底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眼神却更加明亮,看着程度,语气变得随意而亲近:“程度,这里就咱们几个,外面那些职务称呼就先放一放。我叫你程度,你嘛……叫我一声‘老沙’怎么样?听着也亲切。”
程度心中微动,这看似随意的提议,实则是在拉近距离,营造一种“自己人”的氛围。
他脸上笑容不变,立刻从善如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来,老沙,我再给您满上。”
他拿起酒瓶,先为沙瑞金斟满,动作恭敬却不显卑微,然后才给自己倒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程度,今年……四十一了吧?” 沙瑞金夹了一筷子松鼠鱼,细细品味着,看似随意地问道,“我记得资料上写,你比小白 还小两岁?啧,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四十出头就主政一方大市,还是省会,不简单。”
“老沙,” 程度这次改口改得顺溜,“四十一,按现在互联网上的说法,早就过了‘35岁优化红线’,属于‘高龄’了。这几年,各种新名词层出不穷,什么‘毕业’、‘优化’、‘结构升级’,听着好听,背后都是一地鸡毛,一个比一个热闹。” 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也透露出对基层民生和就业问题的关注。
沙瑞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经济转型期,压力不小。不过我注意到,你们天河集团这方面好像动静不大?很少听到有什么大规模的裁员、‘优化’风波传出来,反而每年提供的就业岗位还在稳步增长。这在当前的环境下,很难得。” 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目光却落在程度脸上。
程度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不露分毫,立刻笑着摆手澄清,语气坦荡:“老沙,这个功劳我可不敢当,也当不起。我早就向组织申报过,天河集团主要是由我妻子江知夏和她的团队在独立经营运作,我表弟江晓阳主要负责具体业务。我本人严格遵守纪律,从未介入过天河集团的具体经营决策,更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这完全是他们自己的市场行为和管理策略。”
他这番话既撇清了关系,也暗示天河的成功源于其自身竞争力,而非其他因素。
“哈哈,你不用紧张。” 沙瑞金爽朗一笑,拍了拍程度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我的意思是,天河集团这种稳就业、促发展的模式,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值得许多企业学习。在当前的经济形势下,能保持稳定、还能创造新岗位,这就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之一。”
“主要还是站在了风口上。” 程度谦虚道,将话题引向更宏观的层面,“新能源、高科技这些赛道,是国家大力支持的方向,市场空间大,自然机会多。”
沙瑞金闻言,放下手中的酒杯,神情变得郑重而充满期待,他拿起酒瓶,亲自为程度和自己又满上一杯,然后缓缓说道:“你说的对,风口很重要。我们汉东省,现在也站在了一个新的、更大的风口上——那就是汉东-江南-魔都协同区域经济发展。这不是一句空话,是中央的战略布局,也是我们汉东实现再次飞跃的历史性机遇!”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度:“魔都的国际金融、贸易、航运中心地位无可替代;江南省制造业基础雄厚,民营经济活跃,创新能力强;而我们汉东,有广阔的内陆腹地、相对完善的工业体系、丰富的劳动力资源,还有京州这样正在崛起的区域中心城市。三地协同,优势互补,产业链上下游打通,市场一体化……这个风口一旦抓住,带来的能量将是颠覆性的!”
他端起酒杯,向程度示意:“程度,京州作为汉东的省会,是连接南北、辐射内陆的桥头堡,更是我们参与这个区域协同战略的核心引擎之一。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肩上的担子很重啊!我期待看到京州,在你的带领下,能真正‘站在风口上’,为我们汉东的‘再次起飞’,贡献关键力量!来,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再喝一个!”
程度举起酒杯,与沙瑞金轻轻一碰。
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他看到了沙瑞金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雄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次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