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染坊的地窖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在惨淡月光下幽深难测。王明柱与云中燕伏在断墙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子时将至,空气仿佛凝固。
地窖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喘声,短促而痛苦。影蛇的伤显然在恶化。
云中燕以手语示意:药力将发,准备。
王明柱点头,手按剑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截温热的雷击木心。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这片贫民区在深夜如同沉睡的巨兽,杂乱无章的棚屋在夜色中投下幢幢黑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婴儿啼哭。
忽然,地窖中的咳喘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闷哼,以及器物翻倒的杂乱声响!
药力发作了!
云中燕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掠向地窖入口,王明柱紧随其后。两人一左一右贴在入口两侧,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挣扎声,显然影蛇正试图运功压制药力,却触发了“锁脉散”的药性,导致经脉滞涩,内力难以为继。
时机正好。云中燕对王明柱打个手势,率先滑入地窖。王明柱深吸一口气,也跟着潜入。
地窖内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药味。借着入口透入的微弱月光,可见角落蜷缩着一个黑影,正是影蛇。他此刻已卸去夜行衣,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约莫四十岁的脸,嘴角挂着血丝,眼神凶狠却难掩惊惶。
“你们……卑鄙……”影蛇嘶声道,试图挣扎起身,却踉跄倒地。锁脉散药力彻底发作,他此刻与常人无异,甚至更虚弱。
云中燕上前,手中短刃抵住影蛇咽喉:“七杀阁的规矩,不死不休。可惜,今日是你休。”
王明柱走到近前,沉声问道:“谁雇的你?”
影蛇啐出一口血沫,狞笑:“七杀阁从不出卖雇主……你今日杀我,明日自有‘影蝎’、‘影蛛’再来……你们王家,永无宁日……”
“那便让他们来。”王明柱冷声道,“但你看不到了。”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深知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影蛇这种顶尖杀手,一旦恢复,后患无穷。他看向云中燕,微微颔首。
云中燕手腕一翻,短刃划过。影蛇喉间发出“咯咯”轻响,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倒地气绝。
了结了。王明柱心中并无快意,只有沉甸甸的警惕。影蛇临死前的话不假,七杀阁杀手众多,今日杀了一个影蛇,明日可能还有更棘手的。必须揪出幕后雇主,否则王家始终危如累卵。
“搜搜他身上。”王明柱道。
云中燕俯身搜查。除了些零碎暗器、毒药、银两,还找到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牌——与之前捡到的那块形制相同,只是中间的“七”字被一道深深的划痕贯穿,这代表杀手任务失败身亡。
“还有这个。”云中燕从影蛇贴身内袋中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和半块玉佩。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取王明柱首级及雷击木心,黄金三千两。老地方交割。”字迹潦草,没有落款。
那半块玉佩呈青白色,雕着螭龙纹,质地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断裂处茬口很新,应是最近才被一分为二。
“信物。”云中燕判断,“杀手完成任务后,凭此玉佩与雇主对合,确认身份,领取尾款。”
王明柱接过玉佩仔细端详。螭龙纹……这纹饰非平民可用,至少也是勋贵之家或高阶官员。他小心收好玉佩和纸条:“云兄,可能查出这玉佩来历?”
“难。”云中燕摇头,“这类信物往往特意选用无特殊标记的寻常玉料,以免暴露身份。不过,可以查查京城有哪些玉器铺子近期出售或加工过类似的螭龙纹玉佩。”
“有劳云兄。”王明柱抱拳,“此番相助,王某铭记。”
“交易而已。”云中燕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官府巡夜或附近帮众都可能被惊动。”
两人迅速清理痕迹,将影蛇的尸身拖到地窖最深处,用破布杂物掩盖。至于那些零碎物品,除了玉佩和纸条,其余由云中燕带走处理。
离开染坊区域,东方已露鱼肚白。两人在约定地点分手,王明柱悄然回府。
王府中,众人几乎一夜未眠。见他平安归来,才放下心头大石。
“解决了?”林红缨急问。
“嗯。”王明柱将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取出那半块玉佩,“这是关键线索。”
苏静蓉接过玉佩细看,沉吟道:“螭龙纹虽非皇家独用,但规制也有讲究。五爪为龙,四爪为蟒,三爪为螭。这玉佩上的螭龙是三爪,按制,公侯伯及三品以上官员可用。但范围依然太广。”
周婉娘道:“既是信物,雇主手中必有另一半。若能找到与之吻合的另一半……”
“难如大海捞针。”秋菊摇头,“对方既用此方式,必是极谨慎之人。”
王明柱将玉佩收起:“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影蛇已除,七杀阁短期内应会有所忌惮,但我们不可放松警惕。府中戒备依旧,生意照常。”
他看向众人:“这几日辛苦大家了。尤其是红缨,伤未愈便连日操劳。秋菊,好生给她调理。”
林红缨摆手:“我没事。就是憋屈,没能亲手宰了那厮。”
众人皆笑,气氛稍松。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王家各项生意稳步推进。工坊新改良的织机已推广到第八家,口碑渐起,连带王家的布匹也更受欢迎。醉仙楼生意红火,芸娘将酒楼管理得井井有条。梅香的绣品在贵人圈里打开了销路,甚至接了几单王府的活计。翠儿除了帮着周婉娘打理家务,也开始跟着梅香学些简单刺绣,倒也安静乖巧。
王明柱将大部分精力放回生意扩张上。他最终买下了城东那片旧工坊,着手改造为染色和后整理工坊。同时,他开始与几家信誉良好的成衣铺接触,探讨合作可能——王家提供优质布料,对方负责裁制成衣,利益分成。
这日,他正在新工坊与请来的染色师傅讨论几个新染方的可行性,福伯匆匆来报:“少爷,张大人府上来人,请您过府一叙。”
王明柱心中一凛。张大人此时找他,必有要事。
侍郎府书房,张大人屏退左右,神色凝重。
“明柱,坐。”他指了指椅子,“两件事。第一,沅州来信,青云子道长联合官兵,已彻底封镇血潭,引地下水冲刷,赤血石矿脉的邪气被大幅净化,至少十年内无忧。道长不日将返京。”
这是好消息。王明柱松了口气:“道长辛苦了。”
“第二件事,”张大人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最近是否得罪了什么人?或者说,之前火蛇祭、刘主事那些事的余波,还未平息?”
王明柱如实将七杀阁刺杀之事禀报,并取出那半块玉佩。
张大人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螭龙纹……三爪……”他沉吟良久,忽然道,“你可知道,京城除了明面上的勋贵朝臣,还有一股水下势力?”
“水下势力?”
“一些上不得台面,却盘根错节、能量不小的江湖帮派、地下钱庄、暗桩组织。”张大人压低声音,“其中最大的一股,自称‘潜蛟’。其首领神秘,人称‘七爷’,据说与朝中某些人、甚至宫中某些太监,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七爷?王明柱心中一动。影蛇纸条上的“老地方交割”,以及这螭龙玉佩……
“大人的意思是,雇佣七杀阁的,可能是这位‘七爷’?”
“只是猜测。”张大人将玉佩还给他,“‘潜蛟’行事隐秘,专替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从中牟利。火蛇祭的赤血石网络被拔,慈济堂、永丰货栈被查,刘主事倒台……这些事断了某些人的财路,也断了‘潜蛟’的生意。他们怀恨在心,雇凶报复,合情合理。”
王明柱默然。若真如此,敌人从明处的权贵,转为了暗处的黑势力,更加难防。
“你不必过于忧心。”张大人看出他的顾虑,“‘潜蛟’虽麻烦,但终究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经此一事,他们也应知道你不是软柿子。短期内,应会收敛。不过,你仍需小心,尤其是家人安全。”
“多谢大人提点。”
“此外,”张大人忽然笑了笑,“你改良织机、惠及同业之事,朝中几位重视实务的大人颇有赞许。陛下也有所耳闻。这是好事,但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低调些,专心经营,莫要再卷入是非。”
“明柱明白。”
从侍郎府出来,王明柱心中有了计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付“潜蛟”这种地头蛇,不能硬碰硬,需得借力打力,更要自身根基稳固。
回府后,他召集家人,将张大人的话转述,但略去了“潜蛟”的具体猜测,只说可能还有残余势力心怀不满,让大家继续谨慎。
“那咱们总不能一直提心吊胆过日子。”林红缨不满道。
“自然不会。”王明柱道,“从明日开始,府中护院分批进行操练,由红缨指导,秋菊配些强身健体的药膳。咱们自己强了,别人才不敢欺。”
他又看向周婉娘:“婉娘,家中账上可动用的现银还有多少?”
周婉娘心算片刻:“除去日常周转和预留的货款,约有两千两可动用。”
“拿出一千五百两。”王明柱道,“五百两用于护院装备、训练开销。另外一千两,我另有用处。”
他没有说用处,但众人相信他的判断。
翌日,王明柱让福伯暗中联系了几家信誉良好的镖局,以“扩大家族货运”为名,高薪聘请了十余名经验丰富、背景清白的镖师,充实护院队伍。这些镖师不仅武功不错,而且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对江湖门道也熟悉。
同时,他通过苏静蓉的江湖渠道,放出风声:王家愿以合理价格,收购一些“特别”的消息——关于京城某些地下势力的动向、重要人物的隐秘等。此举意在建立自己的情报网,不求多深,但求关键时刻能有预警。
此外,他加大了与那位顾先生——文墨轩东家的往来。时常去书铺坐坐,聊些风土人情、经史典籍,偶尔也探讨些商事。顾先生学识渊博,见解独到,虽未明说,但言谈间对王明柱的务实和胸襟颇为欣赏。这种清流文人的友谊,有时候比金银更有用。
日子在忙碌与警惕中又过了半月。四月中旬,春光正好。王府后园的海棠花开得灿烂如云。
这日,王明柱难得清闲,抱着守安在园中散步。小家伙已四个多月,越发活泼,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飘落的花瓣。
“守安,快快长大。”王明柱轻声对儿子说,“爹给你挣下一份稳稳当当的家业,让你不用像爹这样,整日操心这些打打杀杀、阴谋算计。”
守安“咿呀”一声,抓住他的一缕头发,咯咯直笑,仿佛听懂了。
苏静蓉缓步走来,手中拿着一件新做的小披风:“相公,试试看,守安穿着可合身?”
那是一件柔软的湖蓝色细棉布小披风,领口绣着精致的如意纹,针脚细密。
“四娘的手艺越发精巧了。”王明柱赞道,给儿子披上,大小正合适。
“是梅香绣的花样,翠儿帮着理的线。”苏静蓉微笑,“一家子齐心,做什么都顺手。”
正说着,周婉娘和林红缨也过来了。林红缨手臂已大好,正在恢复性练功,气色红润。周婉娘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脸上带着笑意。
“相公,好消息。”她翻开账册,“上月各处总账出来了,净利一千二百两!城东染色工坊下月便能开工,弗朗机秋后的订单也已备料三成。照这个势头,今年年底,咱们家底能再厚三成。”
王明柱欣慰点头。这才是根本。任他风波起,只要自家根基稳固,产业兴旺,便有了应对一切的底气。
“对了,”周婉娘想起什么,“爹又念叨回王家沟了。说眼看要入夏,想回去避暑,祭祭祖。”
王明柱算了算日子:“也好。下月初我便陪爹回去一趟,住上半月。你们谁想同去?”
几位娘子都露出向往之色。最后还是周婉娘道:“四娘要照看守安,秋菊要配药,红缨伤刚好不宜长途,芸娘、梅香、翠儿要照看生意。我陪相公和爹回去吧,家里交给四娘和诸位妹妹。”
苏静蓉点头:“大姐姐放心,家里有我。”
事情便这么定了。王明柱开始安排行程,同时也暗中布置——离京期间,府中护卫不可松懈,生意照常运转,若有急事,可通过快马传信。
四月底,青云子道长风尘仆仆回京,先到王府拜访。见了王守安,道长欣然赠了一枚小巧的桃木符,说是开过光的,能辟邪安神。又仔细查看了王明柱手中的雷击木心,表示其阳气充沛,确是克制阴邪的宝物,叮嘱好生保管。
道长亦听闻了七杀阁之事,皱眉道:“京城水浑,王公子宜深居简出,广结善缘,少惹是非。贫道在京会盘桓一段时日,若有事,可来白云观寻我。”
王明柱拜谢。有了青云子道长在京,心中又多一分安稳。
五月初三,宜出行。王明柱陪着父亲王老抠,带着周婉娘及几名得力下人,乘坐两辆马车,离京返乡。
马车驶出城门,回望渐远的京城城墙,王明柱心中感慨。这半年多,京城日子可谓惊心动魄。如今暂离旋涡,回老家过几天清净日子,也好。
王老抠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老怀大慰:“还是老家看着踏实。京城再好,不是咱的根。”
周婉娘微笑:“爹说得是。这次回去,正好看看老宅,祭祭祖宗,也瞧瞧乡亲们。”
马车辘辘,驶向王家沟的方向。春风和煦,麦浪起伏。
而京城王府,苏静蓉抱着守安,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林红缨按刀立在身侧,秋菊、芸娘、梅香、翠儿站在一旁。
“四姐姐,大姐姐和相公他们,多久能回来?”翠儿小声问。
“半月左右。”苏静蓉轻声道,“这半月,咱们守好这个家,等他们回来。”
众人点头,目光坚定。
京城依旧繁华喧嚣,暗流或许仍在涌动。但此刻,阳光正好,海棠依旧。
家的温暖与力量,便是穿越风雨最大的依仗。
(第五百一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