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莉亚在树根旁边坐了一整天。没有写，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她的手按在涂鸦本上，本子里夹着那些叶子，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那片最小的叶子还夹在那里，嫩绿色的，已经干透了，边缘卷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她用指尖碰了碰，叶子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粉末，落在纸面上，灰绿色的，像刚冒出来的苔藓。

    她把粉末吹掉，纸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不是字，是叶子的形状。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抱着导航球，站在她旁边。“还没写？”

    莉亚摇了摇头。“不知道写什么。”

    石友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导航球放在膝盖上。球体上的二十二个点在阳光里亮着，金、银、红、黑、透明、白、五颜六色、灰、银白、橘红、黑、半亮半暗、黑、金、黑、透明、银白、灰、黑、银白、墨绿、金、银白。他看着那些点，看了很久。“写你看见的。”

    莉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手印还在，银白色的，不跳了，稳了。她把手指按在树根旁边的土上，土很凉，但凉里面有一点暖，从书里传出来的。书在等她。等她把第一个字写上去。

    “我看见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写起。”

    石友把导航球举起来，对着那棵树。球体上的光落在树干上，把那些点照得更亮。“从第一天写起。从你第一次蹲在这棵树面前写起。”

    莉亚把手按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记忆。她看见自己蹲在树根旁边，那时候树还很小，只有几片叶子，最小的那片是从铁环草叶子底下冒出来的，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她看见自己每天早晨出来，把那片挡光的铁环草叶子拨开，让阳光照在最小的叶子上。她看见叶子一片一片地长，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橙红，然后落了。她把落叶捡起来，夹进涂鸦本里。一片，两片，三片。很多片。

    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她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用炭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一天，树很小。我蹲在树根旁边，把挡光的叶子拨开。阳光照在最小的叶子上，它颤了一下。”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土里的书亮了一下，金黄色的光透过土照出来，很弱，像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它亮了，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认了。认得了这个字，认得了这个人。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站在树面前，看着土里透出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把锤子挂回腰间，走到莉亚面前。“写了？”

    莉亚点了点头。“写了。”

    “写的什么？”

    “写第一天。写树很小。写我把挡光的叶子拨开。”

    老穆拉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莉亚手心里。是一根铁环，很小，比他的手指还细，圆圆的，表面磨得很光。是他在圣山打的第一根铁环，一直留着，没有送给任何人。

    “这个给你。压书用。风大了，书页会翻。”

    莉亚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铁环。铁环很轻，像一片叶子。她把铁环放在树根旁边的土上，压在书埋下去的位置。铁环在阳光里亮着，银灰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乔尔睁开眼睛，看着莉亚。他坐在龙舟旁边，靠着龙舟的外壳，手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很长，比他的手指还长，钥匙齿硌着他的手心，留下一个一个的印子。他看着莉亚，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你写了我吗？”

    莉亚愣了一下。“还没有。”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乔尔把手按在刀柄上。“写吧。写我坐在龙舟旁边。写我手里有钥匙。写我守门。”

    莉亚把涂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天”门。”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乔尔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亚瑟睁开眼睛，看着莉亚。“也写我。写我守他。”

    莉亚又翻开本子，在

    北岩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写我。写我守他们。”

    莉亚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北岩守亚瑟和乔尔。”她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土里的书又亮了一下，金黄色的光透过土照出来，比上次亮了一点。它亮了一下，然后暗了。认了。

    殷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莉亚面前。她把剑抽出来，剑是白的，骨白的，剑刃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用剑尖在莉亚的涂鸦本上点了一下。本子的封皮上多了一个点，白色的，和殷的剑一个颜色。

    “你写了他们。也写我。写我守你。”

    莉亚翻开本子，在

    岩把杖从土里拔出来，走到莉亚面前，把杖插在她旁边的土里。杖立着，不歪不倒。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黑色的，和风一个颜色。“杖也守你。写杖。”

    莉亚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岩的杖守我。”她写完，合上本子。

    坦禹睁开眼睛，看着莉亚。他那双很老的、像井一样的眼睛，井底没有光了，但井还在。他看着莉亚手里的涂鸦本，看了很久。“你写了他们。也写树。写树在长，叶子在添，点在加。写书在等。”

    莉亚翻开本子，在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

    土里的书亮了一下，金黄色的光透过土照出来，比之前更亮了。它亮着，不暗了。它在看。看莉亚写。看一个字一个字加上去。看页慢慢填满。

    太阳从山壁后面爬上来，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五十八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埋在土里的书上。第五十九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金黄色的，和书的光一个颜色。莉亚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金黄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流动的河。

    她站起来，走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暖，和人的体温一样。树干里面的水流声很大，像一条涨了水的河。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了——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书在翻页。从第四页翻到了第五页。第五页是空白的，但空白中间有一个手印，和莉亚手心里的一模一样。手印在等。等莉亚把手按上去，等字从她指尖流出来，写在纸上。

    她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五十九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五颜六色的、灰的、银白的、橘红的、半亮半暗的、墨绿的、金色的、银白的、金黄色的，像一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二十三个点围着它。金、银、红、黑、透明、白、五颜六色、灰、银白、橘红、黑、半亮半暗、黑、金、黑、透明、银白、灰、黑、银白、墨绿、金、银白、金黄。二十三个颜色，像二十三颗被钉在树上的星。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树根旁边，坐下来，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涂鸦本抱在怀里，铁环压在土上，书在。页会填满，书会合上，但还会再翻开。她会写很久。也许永远。

    但她在写。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