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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80章 本子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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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亚发现那幅画的时候,是在第三十八片叶子完全展开的第二天早晨。她蹲在藏库门口,把涂鸦本翻开,想画那片透明的叶子。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那一页不是空白的。上面画着一幅画,不是她画的,炭笔的痕迹不是她的,比她的粗,比她的重,像有人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上面用力地画。

    画上是一棵树,和藏库门口这棵一模一样,但树上的叶子不是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是灰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树根不是扎在土里,是扎在云里。

    云是黑的,很厚,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树根从云里穿过去,往下扎,扎到很深的地方,扎到一口井里。井底有光,不是金黄色的,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她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涂鸦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树面前。她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很暖,和人的体温一样。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了——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画画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炭笔在纸上划过。

    她把耳朵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三十八片叶子在风里晃着,沙沙响。第三十九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灰色的,和那幅画上的叶子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灰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抱着导航球,站在她旁边。他把球体对准那片新叶子,放大,再放大。叶脉里不是空的,有一幅画,很小,很细,和莉亚本子里那幅一模一样。一棵树,根扎在云里,云

    他把波形调出来,那些波是弯的,弯成那幅画的形状。他把画描下来,用炭笔刻在石板上,递给从工坊走出来的伊利亚斯。

    伊利亚斯接过石板,看着那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最小的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小石板上的字又变了,从“井底的空。莉亚去看过了。空睡了。和那些珠子一样。和那些点一样。和那些叶子一样。”变成了——“本子里有画。不是莉亚画的。是树画的。树在画自己。画它看见的东西。它看见了云。看见了井。看见了光。”

    他把小石板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他念出来。“树在画未来。不是它要去的未来,是它看见的未来。云会来。井会开。光会亮。它看见了。它要画下来。”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在土里爬。最远的那根已经不在井壁上了,它往天上去了,从土里出来,往上长,长到空中,长到云里。

    根尖缠在云上,云是黑的,很厚,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云里有东西,不跳,不亮,不动。但它在那里。在等。他把手收回来,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印。

    “云要来了。”卡拉斯说。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锤。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黑云在来。从很远的地方,从树画下来的地方,从井底的光亮起来的地方。它在来。会到。

    “什么时候到?”老穆拉丁问。

    卡拉斯把手按在第三十九片叶子上。灰色的叶脉在他手下跳了一下,不是热,是冷。凉得刺骨,像摸到一块被冻了很久的铁。“等叶子画完。等根扎到云里。等井底的光亮起来。”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树面前,看着那片灰色的叶子。他把黑刃短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但刀面上出现了一条新的线,不是黑的,是灰的,和那片叶子一个颜色。他把刀插回腰间,抬起头,看着天。

    “云里有东西。”

    “嗯。”

    “比天上的黑点还老?”

    卡拉斯摇了摇头。“不是老。是别的。天上的黑点是第一个。云里的东西是最后一个。它等了很久。等云来,等根扎进去,等井底的光亮起来。它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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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站起来,走到乔尔旁边。他把白色的剑抽出来,剑刃上的字不见了,但剑面上出现了一朵云,黑色的,很小,很密,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他把剑插回腰间,抬起头,看着天。“它出来干什么?”

    卡拉斯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看着树干上那八个点围着那颗金黄色的珠子。珠子在跳,很快,很急,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它在催。

    坦禹睁开眼睛。他坐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手按在石板上。石板上的透明字不亮了,但他开口了。“云里的东西,是第一个记录者留下的。他不敢记在书里,怕人看见。他把东西藏在云里,藏在最高的地方,藏在没有人能上去的地方。他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树找到了。根找到了。它要出来了。”

    莉亚把涂鸦本翻开,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云是黑的,很厚,像一床被水浸透的棉被。树根从云里穿过去,往下扎,扎到井里。井底有光,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看着那棵树。

    第三十九片叶子在风里晃着,灰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叶脉里的画在变,从一棵树变成一朵云,从一朵云变成一口井,从一口井变成一束光。光很亮,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

    她把涂鸦本翻开,看着最后一页。那幅画也变了,和叶脉里的画一样。一棵树,一朵云,一口井,一束光。光从井底射出来,射到云上,云被照亮了,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透明。云散了。光灭了。井空了。树还在。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八个点围着它。现在又多了一个点,灰色的,和那片叶子一个颜色。九个点,九个颜色,围着那颗珠子,像九颗被钉在树上的星。

    卡拉斯把手按在树干上,感觉着那些根往天上爬。最远的那根已经扎进了云里,根尖缠在那样东西上。不是硬的,不是软的,不是凉的,不是烫的。是别的。说不上来。它在那里。在等。等人来拿。

    “它要下来。”卡拉斯说。

    老穆拉丁把锤子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那就让它下来。”

    卡拉斯摇了摇头。“不是下来。是出来。从云里出来,从根里出来,从树心里出来。它要住进来。和那些珠子一样,和那些点一样,和那些叶子一样。”

    坦禹把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感觉着那些根往天上爬,感觉着那样东西在云里等。它等了很久。从第一个记录者把它藏在云里的那天就在等。等一个人来把它拿下来,等一棵树来把它接住,等一颗心来把它收下。它等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卡拉斯。“它要住进来。你让它住吗?”

    卡拉斯把手按在胸口。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它们不挤,不闹,还有地方。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东西在等。他点了点头。

    “让它住。”

    莉亚蹲在树根旁边,把手按在树干上。她闭上眼睛,感觉着那些根往天上爬,感觉着那样东西从云里出来,顺着根往下滑,滑到树心里,滑到那颗珠子旁边。珠子跳了一下,然后稳了。点多了。九个变十个。灰色的点旁边,又多了一个点。很小,银白色的,和井底的光一个颜色。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第四十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银白色的,和井底的光一个颜色。她把露水弹掉,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银白色的叶脉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流动的河。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树。四十片叶子在风里晃着,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白的、五颜六色的、透明的、灰的、银白的,像一盏一盏不会被吹灭的灯。树干上那颗金黄色的珠子旁边,十个点围着它,像十颗被钉在树上的星。

    她把涂鸦本翻开,看着最后一页。那幅画又变了。一棵树,四十片叶子,树根扎在土里,也扎在云里。云散了。井还在。井底没有光。光出来了。在树上,在叶子里,在那些银白色的叶脉里。

    她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看着那棵树。太阳从山壁后面爬上来,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四十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落在那本合上的书上。

    书没有翻开。但它不是死的。它在等。等人再翻开,等字再写上去,等页再填满。它会等很久。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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