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沈青崖没睡。
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手里捧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茶是茯苓天亮后端来的，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谢云归也没睡。
他送她回宫之后，回了自己住的那处偏院。墨泉看他进门时的神色，识趣地没多问，悄悄退下了。
谢云归也没做什么。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两个人都没睡。
都想说话。
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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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沈青崖去了谢云归那里。
不是召见，是“过来看看”。茯苓想跟着，被她拦下了。
她自己去的。
谢云归正在院子里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殿下。”
沈青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日光很好，照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照在他脸上。一夜没睡，眼底有些淡淡的青，但眼睛还是亮的。
“睡不着？”她问。
谢云归看着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殿下也是？”
沈青崖没说话，算是默认。
谢云归侧身，让出进门的道：“殿下里面坐？”
沈青崖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谢云归。”
“嗯。”
“本宫有件事，一直没问你。”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本宫的？”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很平：“本宫想知道。”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雪夜宫宴。”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殿下坐在高台上抚琴，穿着月白色的宫装，戴着幂篱。云归站在下面，看不清殿下的脸，只能看见殿下的手。”
他顿了顿。
“那双手在琴弦上，像是……像是在跟琴说话。”
沈青崖没有说话。
谢云归继续说：“云归那时候想，这个人，一定很孤独。”
沈青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后来殿下摘了幂篱，云归看见殿下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云归见过的所有人都冷，但也比所有人都……亮。”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云归那时候就知道，完了。”
沈青崖看着他：“完了？”
谢云归点点头：“完了。这辈子，跑不掉了。”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呢？”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本宫也会喜欢你？”
谢云归想了想，说：“清江浦。”
“清江浦？”
谢云归点头：“暗杀那夜，殿下亲自来了。站在巷口，拿着剑，挡在云归前面。殿下说了一句话。”
沈青崖想起来了。
“动他者，死。”
谢云归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云归那时候想，殿下不是来收网的。殿下是来救云归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殿下可能自己都没发现，殿下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算计，不是权衡，是……是云归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沈青崖没有说话。
谢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殿下呢？”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问：“殿下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云归……不是一颗棋子？”
沈青崖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光移了一寸。
然后她开口：“你在清江浦说的那些话。”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说：“你说你母亲的事，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你把自己的底牌，全掀了。”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本宫那时候想，这个人，不是想赢。他是想把命交给本宫。”
谢云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沈青崖继续说：“本宫这辈子，见过很多人。有人想从本宫这里要权，有人想要钱，有人想要本宫的身份地位。也有人想害本宫，想扳倒本宫，想踩着本宫往上爬。”
她顿了顿。
“没有人，想过把命交给本宫。”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也看着他。
“那时候本宫就知道，”她说，“这颗棋子，不是本宫选的。是它自己跳进来的。”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跳进来了，就不想出去了。”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
日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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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沈青崖忽然说：“谢云归，你知道本宫最怕什么吗？”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最怕有人对本宫好。”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继续说：“因为本宫不知道怎么还。本宫会的，都是算计，都是权衡，都是怎么让别人吃亏、让自己占便宜。本宫不会……不会这个。”
她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不会这个。”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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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也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来不曾示人的。
“本宫母妃走的时候，本宫七岁。”她说，“从那以后，就没人对本宫好了。父皇有他的事，皇兄有他的事。剩下的人，都是冲着本宫的身份来的。”
谢云归听着。
沈青崖说：“本宫后来学会了。学会了怎么让那些人不敢靠近，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受伤。学会了站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谁也不让进来。”
她顿了顿。
“然后你来了。”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你不管那些。本宫冷着脸，你往前凑。本宫推开你，你更往前凑。本宫告诉你离远点，你把命交过来。”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本宫不知道怎么还。”她说，“本宫只会收。收你的证据，收你的忠心，收你的……命。收了这么多，不知道怎么还。”
谢云归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殿下不用还。”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说：“殿下收着就好。”
沈青崖没有说话。
谢云归继续说：“云归给殿下的，不是让殿下还的。是让殿下……让殿下知道，有人在这里。”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比昨晚的萤火还亮。
“有人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他说，“不是要殿下还什么。只是想让殿下知道，殿下不是一个人。”
沈青崖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云归说：“殿下以前是一个人跪灵堂，一个人站御书房，一个人参倒杨党，一个人走下台阶。以后不用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很轻，很轻。
“以后云归在。”他说。
沈青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云归。”
“嗯。”
“你知道本宫刚才在想什么吗？”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在想昨晚那些萤火。”
谢云归没说话。
沈青崖说：“十七只。本宫数得很清楚。”
谢云归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本宫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做过，什么都……没意思。”
她顿了顿。
“但昨晚那十七只萤火，本宫以前没见过。”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今天这个时辰，这个日光，这个人，本宫以前也没见过。”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
“本宫忽然觉得，活着，好像有点意思了。”
谢云归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很久很久的河，终于开始解冻。
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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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又移了一寸。
茯苓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墨泉在廊下站着，假装在擦窗户，其实耳朵竖得老高。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握着手，谁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沈青崖忽然说：“谢云归。”
“嗯。”
“本宫有一个问题。”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谢云归想了想。
然后他说：“早上起来，去殿下那里请安。如果殿下起得晚，就在外面等着。等殿下起了，一起用早膳。”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继续说：“用完早膳，殿下处理朝务，云归在旁边研墨。研得很慢，一句也不问。殿下烦了，云归就研得更慢。”
沈青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谢云归说：“中午一起用膳。殿下爱吃什么，云归记着。以后厨房的人敢做殿下不爱吃的，云归去找他们。”
沈青崖没说话。
谢云归说：“下午殿下如果无聊，云归就陪殿下说话。如果殿下不想说话，云归就在旁边坐着。坐着也行。”
他顿了顿。
“晚上殿下睡下，云归回去。如果殿下睡不着，云归就在外面站着。站着也行。”
沈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呢？”
谢云归愣了一下。
沈青崖说：“你说的这些，都是围着本宫转。你自己呢？你想做什么？”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云归想做的，就是围着殿下转。”
沈青崖看着他。
谢云归也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很亮很亮。
“云归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他说，“以前想的是替母亲争口气，后来想的是查清父亲的死，再后来想的是怎么让殿下看见云归。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云归想的是，殿下想看什么，云归就陪着殿下看。殿下想去哪里，云归就陪着殿下去。殿下想做什么，云归就……陪着殿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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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沈青崖，目光很安静。
“云归这辈子，就围着殿下转。够用了。”
沈青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张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脸。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日光，但又好像比日光暖一点。
“谢云归。”
“嗯。”
“本宫这辈子，以前也是一个人转。”她说，“转累了，就站着。站累了，就坐着。坐累了，就躺着。怎么都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
“现在有个人在旁边一起转，”她说，“好像……没那么累了。”
谢云归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又亮了一点。
他没说话。
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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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斜。
茯苓又探了探头，这次干脆不缩回去了，就那么大咧咧地看着。
墨泉也不擦窗户了，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握着手，说话。
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看着，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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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沈青崖说：“谢云归。”
“嗯。”
“本宫刚才说不知道怎么还，是骗你的。”
谢云归看着她。
沈青崖说：“本宫知道怎么还。”
谢云归等着。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日光里这张安静的脸，看着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用一辈子还。”她说。
谢云归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青崖看着他，看着那颤动慢慢化开，变成一片很亮很亮的光。
她没再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握着他的手。
日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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