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发现沈青崖最近很喜欢看书。
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看。是那种——捧着一本书，能看一上午。翻页的声音轻轻的，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嘴角动一下，也不知道是看见什么了。
他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殿下。”
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殿下看的那页，半个时辰没翻过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看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样子。
但她看见了。
他眼睛里那点光。
“你在笑话本宫。”她说。
他眨眨眼：“没有。”
她盯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那种懒懒的、痞痞的、终于不装了的笑。
“殿下看出来了。”
她瞪他一眼，把书合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了想，然后说：“云归在想，殿下天天这样看书，不闷吗？”
沈青崖看着他。
他坐在廊下，背靠着廊柱，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着，手里还是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月白的袍子照得有些晃眼。
她忽然发现，他坐着的姿势，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都是规规矩矩的，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现在……
现在像在自己家。
“不闷。”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书拿起来。
他又开口：“殿下。”
她抬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殿下看过的那几本，云归能借来看看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指指屋里那摞书：“自己拿。”
他站起来，走过去。
翻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出来，坐回原来的地方。
她也继续看自己的。
日光慢慢移。
院子里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他“嗤”了一声。
很轻。
她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她看见了。
他眼睛里有笑。
“笑什么？”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点笑没收。
“殿下这书，”他说，“批注比正文还多。”
沈青崖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殿下看到不对的地方就写，看到想骂的地方也写，看到……”
他顿了顿，看着那页纸，念出来：
“‘此处荒谬，作者怕是没出过京城。’”
她瞪着他。
他无辜地眨眼：“殿下写的。”
她伸手：“还回来。”
他把书往身后一藏。
“不还。”
她站起来，走过去。
他坐着，仰头看她，手里那本书藏在身后。
“拿来。”她说。
他摇头。
她绕到他身后。
他也转。
两个人绕了两圈。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地上，仰着脸看她，日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眼睛里有笑，有光，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忽然不追了。
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久。
她开口：“谢云归。”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好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他说。
她瞪着他。
他笑着说：“殿下生气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先动一下。殿下想骂人的时候，会先看别处。殿下追人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怕摔着。”
她听着。
他一件一件说着。
像在数什么宝贝。
她忽然想起那天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他记着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你又记。”她说。
他点头。
“记着。”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两个字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
很近。
“谢云归。”
“嗯。”
“你这样记，能记多少？”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应该挺多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那你说说，本宫现在在想什么？”
他侧过头看她。
她也看着他。
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他想了想，然后说：“殿下在想，这太阳晒得真舒服。”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殿下在想，那盆花今天好像又蔫了一点。”
她还是没说话。
他顿了顿，然后说：
“殿下在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清冷的笑。
是那种——真的笑了。
“谢云归。”
“嗯。”
“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道本宫现在想做什么吗？”
他看着她，眨眨眼。
“做什么？”
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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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啪。”
很轻。
他捂着额头，看着她。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回自己的躺椅。
日光里，她背对着他，声音从前面传来：
“下次再逗本宫，还弹。”
他坐在原地，捂着额头。
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躺回椅子里，看着她把书重新拿起来。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本书还给她。
她接过去，没看他。
他就坐回原来的地方。
继续晒他的太阳。
---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谢云归。”
“嗯。”
“那本书，你拿去看吧。”
他愣了一下。
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批注是本宫写的，你看了，就当是本宫在和你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靠在躺椅上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本书，看着她那点藏在日光里的侧脸。
很久。
他笑了。
“好。”他说。
他起身，走过去，从她手边把那本书拿起来。
她没有动。
他就站在她旁边，翻开书，一页一页看。
看着看着，他又“嗤”了一声。
她没睁眼。
“又笑什么？”
他指着书页上的一行批注，念出来：
“‘此句不通，作者该打。’”
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点。
“该打。”
他看着她弯着的嘴角，看着她在日光里微微翘起来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
“嗯。”
“云归也有批注。”
她睁开眼，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
“三月初七，殿下喝茶皱了三次眉。茶不烫，是在想那盆花。”
她愣了一下。
翻到第二页：
“三月初八，殿下写信写到一半停了很久。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回去。”
再翻：
“三月初九，殿下蹲着看花，左边肩膀比右边低。蹲久了会站起来走两步，再蹲下去。”
她一页一页翻着。
每一页，都是一件她做过的事。
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三月十四，殿下笑了。左边嘴角先动的。很好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日光里，眼睛里有光。
“谢云归。”
“嗯。”
“你记这些做什么？”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的本子，看着她站在日光里的样子。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怕忘。”
她愣住。
他继续说：“怕忘了殿下是什么样子的。怕忘了殿下笑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怕忘了殿下蹲着看花的时候左边肩膀比右边低。”
“怕有一天，殿下不在这儿了，云归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她想起自己那本书上的批注。
她写那些，是因为想骂作者。
他记这些，是因为怕忘了她。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本子。
一页一页，全是她。
全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她。
很久。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谢云归。”
“嗯。”
“你这样记，记了多久了？”
他想了想。
“从第一次看见殿下蹲着看花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日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样看着她。
好像在等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不等。
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
像那天一样。
“谢云归。”
“嗯。”
“以后，本宫在这儿的时候，你不用记。”
他看着她。
她说：“本宫在这儿，你就能看见。”
“本宫笑的时候，你能看见。本宫发呆的时候，你能看见。本宫蹲着看花的时候，你也能看见。”
“不用记。”
他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看着她站在日光里的样子。
很久。
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好。”他说。
她把那个小本子还给他。
他接过去，收进怀里。
两个人站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躺椅，坐下。
他也坐回原来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谢云归。”
“嗯。”
“那个本子，你以后还记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记。”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不记怕忘。记了……”
他顿了顿。
“记了，以后老了，还能翻出来看看。”
她看着他。
看着他坐在日光里的样子，看着他怀里那个装着满满一个她的本子。
忽然，她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的。
“那你记吧。”她说。
“记多少都行。”
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麻雀叫。
近处有风吹过。
廊下那盆快死的花，好像又冒了一点新绿。
一个记着。
一个被记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
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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