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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9章 失语
    她最近很少说话了。

    不是赌气。

    不是疲惫。

    不是任何可以被归因、解释、安慰的状态。

    就是——

    不知道说什么。

    ——

    谢云归把这理解为“殿下需要安静”。

    于是他不问了。

    茶照旧煮,书照旧寻,她来时他起身迎,她走时他送到廊下。

    只是不再用那种尾音微微上翘的语调,问那些她从前会弯一弯唇角的问题。

    “殿下今日茶凉得快还是慢。”

    “殿下那包凤仙花籽,云归种下去了。”

    “殿下……”

    他咽回去。

    ——

    她知道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词句的堵。

    是意义的堵。

    ——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话很重要吗?

    值得被听见吗?

    她问自己。

    答不上来。

    于是不说了。

    ——

    茯苓说,殿下近日精神不济,要不要传太医。

    她说不用。

    顾清宴从南边托人带了一篓新焙的春茶,附信说“听闻殿下近日清减,不知是否得闲赏玩”。她把信收进抽屉。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她捏着那支笔,在窗前坐了一个下午。

    暮色从窗纸的这头漫到那头。

    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黑。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写什么。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是不知道——

    她有什么值得写的。

    ——

    谢云归是第三日傍晚来的。

    不是书房,是暖阁。

    她倚在那张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膝上没有书,手里没有茶。

    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

    梅已经谢尽了。

    枝头是密密的新叶,嫩绿攒成茸茸的雾。

    他走到榻边。

    没有问“殿下在想什么”。

    没有问“殿下今日可好”。

    他在脚踏上坐下来。

    背脊靠着榻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

    ——很随意的姿势。

    从前他不会这样。

    从前他进来,永远是那副端正的、随时准备领命而退的姿态。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

    窗外,暮色从梅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片暮色说。

    “云归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没有应。

    他继续说。

    “不是清江浦以后。”

    “是更早。”

    “母亲去世那年。”

    他顿了顿。

    “云归考中了解元。”

    “所有人都来贺。”

    “同窗,师长,江州府衙的差役,巷口卖酒酿圆子的周婶。”

    “他们说,小谢大人前程似锦,你娘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他望着窗外。

    望着那株暮色里的梅。

    “云归站在那里。”

    “笑。”

    “拱手。”

    “说多谢。”

    “说云归定当不负众望。”

    “说母亲生前最盼这一日,云归终于没有辜负她。”

    他停了一下。

    “可是云归心里——”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下去。

    暮色沉了一寸。

    她忽然开口。

    “……什么也没有。”

    他侧过脸。

    望着她。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心里什么也没有。”

    ——

    他望着她。

    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是。

    像在说:原来你也知道。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靛蓝,久到他的轮廓几乎要融进那片黑暗里。

    她忽然开口。

    “本宫以为。”

    “打完仗,就不会空了。”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信王案结了。”

    “漕运清了。”

    “北境稳了。”

    “顾清宴病好了。”

    “你从北境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把该做的都做了。”

    “该还的都还了。”

    “该收的都收下了。”

    她垂下眼帘。

    “……然后呢。”

    ——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她说的“然后”。

    想她这三天为什么不说话。

    想她捏着笔、在窗前坐了一下午、最后什么也没有写。

    想她望着窗外那株梅时,眼底那片他没有问出口的、空落落的静。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也刚知道的事。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殿下不是在空。”

    她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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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望着她。

    “……殿下是忘了。”

    ——

    她看着他。

    忘了什么?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轻轻说。

    “殿下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

    她等着。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榻边站起来。

    走到书案前。

    从那摞她批过的、待归档的折子底下——

    抽出一张薄笺。

    不是公文。

    不是奏对。

    是——

    “梅开了。”

    “给你留着。”

    ——

    他把它放在她膝上。

    她低头。

    望着那六个字。

    望着自己那笔疏淡的行楷。

    她忘了自己写过这个。

    ——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

    是一只泥塑的小狐狸。

    尾巴翘得老高。

    他放在她掌心。

    她低头。

    望着那只小狐狸。

    她记得。

    城西那条巷子,暮色里,她付了几文钱。

    她把它放进他掌心。

    ——她忘了这算不算“做过的事”。

    ——

    他又从窗台边取来那包旧报纸包的凤仙花种。

    打开。

    里面只剩一小半了。

    他指着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

    “种下去了。”

    他说。

    “发了芽。”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小块新翻的土,有几粒她随手拨弄过的种子。

    ——她忘了这也算“活”。

    ——

    他站在她面前。

    没有说“殿下你看,你做了这么多”。

    没有说“殿下不是空,殿下只是忘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

    他只是把她做过、却从未被她自己当回事的那些——

    一件一件。

    从她记忆的盲区里。

    捞出来。

    放在她膝上。

    ——

    她望着那些东西。

    那六个字。

    那只小狐狸。

    那包只剩一小半的花种。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这些也算。

    原来她不是“没有想做的事”。

    是她做了,忘了记。

    忘了这些不需要“应该”、不需要“打仗”、不需要任何人交办——

    也是她。

    ——

    她轻轻开口。

    声音有些哑。

    “……本宫以为。”

    “这些不算。”

    他看着她。

    她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本宫以为,只有打赢才算。”

    “只有扳倒信王、肃清漕运、稳住北境——那些才算。”

    “买花种不算。”

    “捏泥人不算。”

    “写‘给你留着’不算。”

    她顿了顿。

    “……本宫把它们都忘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拉过来。

    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说。

    “云归记得。”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笃定的、没有一丝讨赏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清江浦,暴雨夜。

    他跪在泥泞里,把自己剖成一片一片。

    她以为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摊开给她看。

    ——不是的。

    他从第一次站在阶下、抬头望她的那一刻起。

    就把自己摊开了。

    是她没有看见。

    是她以为那只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是她把那些他递过来的、柔软的、没有标价的东西——

    当作任务。

    归档了。

    忘了。

    ——

    她此刻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望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望着那包只剩一小半的凤仙花种。

    她忽然知道。

    她没有空。

    她只是——

    一直活在自己的盲区里。

    那些最像她的部分。

    她一件也没记。

    ——

    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

    没有星,没有月。

    她坐在榻边。

    膝上摊着她自己写过、却忘了的六个字。

    他坐在脚踏上。

    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从前不知道。”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不知道自己这样活过。”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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