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很少说话了。
不是赌气。
不是疲惫。
不是任何可以被归因、解释、安慰的状态。
就是——
不知道说什么。
——
谢云归把这理解为“殿下需要安静”。
于是他不问了。
茶照旧煮,书照旧寻,她来时他起身迎,她走时他送到廊下。
只是不再用那种尾音微微上翘的语调,问那些她从前会弯一弯唇角的问题。
“殿下今日茶凉得快还是慢。”
“殿下那包凤仙花籽,云归种下去了。”
“殿下……”
他咽回去。
——
她知道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是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忽然被什么堵住了。
不是词句的堵。
是意义的堵。
——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些话很重要吗?
值得被听见吗?
她问自己。
答不上来。
于是不说了。
——
茯苓说,殿下近日精神不济,要不要传太医。
她说不用。
顾清宴从南边托人带了一篓新焙的春茶,附信说“听闻殿下近日清减,不知是否得闲赏玩”。她把信收进抽屉。
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
是她捏着那支笔,在窗前坐了一个下午。
暮色从窗纸的这头漫到那头。
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墨凝成一滴将落未落的黑。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写什么。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
是不知道——
她有什么值得写的。
——
谢云归是第三日傍晚来的。
不是书房,是暖阁。
她倚在那张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膝上没有书,手里没有茶。
只是望着窗外那株梅。
梅已经谢尽了。
枝头是密密的新叶,嫩绿攒成茸茸的雾。
他走到榻边。
没有问“殿下在想什么”。
没有问“殿下今日可好”。
他在脚踏上坐下来。
背脊靠着榻沿,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
——很随意的姿势。
从前他不会这样。
从前他进来,永远是那副端正的、随时准备领命而退的姿态。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什么。
——
窗外,暮色从梅叶的缝隙间漏下来。
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那片暮色说。
“云归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她没有应。
他继续说。
“不是清江浦以后。”
“是更早。”
“母亲去世那年。”
他顿了顿。
“云归考中了解元。”
“所有人都来贺。”
“同窗,师长,江州府衙的差役,巷口卖酒酿圆子的周婶。”
“他们说,小谢大人前程似锦,你娘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他望着窗外。
望着那株暮色里的梅。
“云归站在那里。”
“笑。”
“拱手。”
“说多谢。”
“说云归定当不负众望。”
“说母亲生前最盼这一日,云归终于没有辜负她。”
他停了一下。
“可是云归心里——”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下去。
暮色沉了一寸。
她忽然开口。
“……什么也没有。”
他侧过脸。
望着她。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只有那声音,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你心里什么也没有。”
——
他望着她。
没有否认。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平的。
像在说:是。
像在说:原来你也知道。
——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靛蓝,久到他的轮廓几乎要融进那片黑暗里。
她忽然开口。
“本宫以为。”
“打完仗,就不会空了。”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信王案结了。”
“漕运清了。”
“北境稳了。”
“顾清宴病好了。”
“你从北境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本宫把该做的都做了。”
“该还的都还了。”
“该收的都收下了。”
她垂下眼帘。
“……然后呢。”
——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她说的“然后”。
想她这三天为什么不说话。
想她捏着笔、在窗前坐了一下午、最后什么也没有写。
想她望着窗外那株梅时,眼底那片他没有问出口的、空落落的静。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也刚知道的事。
“殿下。”
她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在黑暗里依然澄净的眼眸。
他轻轻说。
“殿下不是在空。”
她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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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她。
“……殿下是忘了。”
——
她看着他。
忘了什么?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他轻轻说。
“殿下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
她等着。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榻边站起来。
走到书案前。
从那摞她批过的、待归档的折子底下——
抽出一张薄笺。
不是公文。
不是奏对。
是——
“梅开了。”
“给你留着。”
——
他把它放在她膝上。
她低头。
望着那六个字。
望着自己那笔疏淡的行楷。
她忘了自己写过这个。
——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信。
是一只泥塑的小狐狸。
尾巴翘得老高。
他放在她掌心。
她低头。
望着那只小狐狸。
她记得。
城西那条巷子,暮色里,她付了几文钱。
她把它放进他掌心。
——她忘了这算不算“做过的事”。
——
他又从窗台边取来那包旧报纸包的凤仙花种。
打开。
里面只剩一小半了。
他指着窗外那两棵槐树底下。
“种下去了。”
他说。
“发了芽。”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
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小块新翻的土,有几粒她随手拨弄过的种子。
——她忘了这也算“活”。
——
他站在她面前。
没有说“殿下你看,你做了这么多”。
没有说“殿下不是空,殿下只是忘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
他只是把她做过、却从未被她自己当回事的那些——
一件一件。
从她记忆的盲区里。
捞出来。
放在她膝上。
——
她望着那些东西。
那六个字。
那只小狐狸。
那包只剩一小半的花种。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原来这些也算。
原来她不是“没有想做的事”。
是她做了,忘了记。
忘了这些不需要“应该”、不需要“打仗”、不需要任何人交办——
也是她。
——
她轻轻开口。
声音有些哑。
“……本宫以为。”
“这些不算。”
他看着她。
她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本宫以为,只有打赢才算。”
“只有扳倒信王、肃清漕运、稳住北境——那些才算。”
“买花种不算。”
“捏泥人不算。”
“写‘给你留着’不算。”
她顿了顿。
“……本宫把它们都忘了。”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拉过来。
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说。
“云归记得。”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片坦然的、笃定的、没有一丝讨赏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清江浦,暴雨夜。
他跪在泥泞里,把自己剖成一片一片。
她以为那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摊开给她看。
——不是的。
他从第一次站在阶下、抬头望她的那一刻起。
就把自己摊开了。
是她没有看见。
是她以为那只是棋子落盘的声音。
是她把那些他递过来的、柔软的、没有标价的东西——
当作任务。
归档了。
忘了。
——
她此刻望着膝上那六个字。
望着那只尾巴翘得老高的小狐狸。
望着那包只剩一小半的凤仙花种。
她忽然知道。
她没有空。
她只是——
一直活在自己的盲区里。
那些最像她的部分。
她一件也没记。
——
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
没有星,没有月。
她坐在榻边。
膝上摊着她自己写过、却忘了的六个字。
他坐在脚踏上。
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开口。
“……本宫从前不知道。”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不知道自己这样活过。”
——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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