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画的隔日,谢云归便遵医嘱,搬回了翰林院附近那处更为熟悉、也更为简朴的居所。临行前,他带走了那套画具,以及那幅小心翼翼卷起的、名为《赤地》的朱砂画——这是沈青崖隔日清晨派茯苓送回时,亲自题在卷轴外侧的两个字。
赤地。寸草不生,灼热焦渴,却又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等待甘霖或焚尽一切重生的力量。
谢云归将卷轴置于书房最隐秘的暗格内,仿佛收藏一段不敢轻易触碰的、滚烫的记忆。
长公主府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沈青崖的风寒已愈,箭伤也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只是人看着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连着几日宫中赐宴、宗亲走动,她都以“体弱需养”为由推拒了,多数时候仍待在枕流阁,或处理些紧要文书,或独自对着一池新荷出神。
她开始更频繁地审视自己。不是审视自己的权势、智谋或那些复杂的内心纠葛,而是审视这具承载了所有思虑与行动的、血肉之躯。
这念头起得突兀,却又似乎早有伏笔。
起因是前几日宫中一位与她关系尚可的太妃来访,闲谈时提起身旁一位年轻宫人难产而亡的惨事,唏嘘之余,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状似无意地感叹:“青崖身子骨看着也太单薄了些,平日还是得多进补,将养好了才是根本。女儿家啊,将来总归是要……”
话未说尽,意思却到了。
沈青崖当时只是淡淡一笑,将话题带过。她素来厌烦旁人用“女儿家”的俗套来定义或规训她,更遑论提及“将来”那种她很少刻意去构想的模糊图景。
可那太妃的话,却像一颗无意间落入心湖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了根。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更衣时,在沐浴后,留意铜镜中自己的身影。确实清瘦。锁骨分明,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手臂与腿部的线条虽因自幼习武而紧实有力,但覆盖其上的皮肉确实单薄。她伸出手,掌心贴上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指尖能清晰地触碰到盆骨的轮廓,坚硬而嶙峋。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这样的身骨,若论及子嗣……怕是不易,甚至凶险。
这个念头带来的,不是羞涩,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评估与……隐隐的惊悸。
她是长公主,是天家贵胄,若论婚嫁,必然是政治联姻,子嗣是巩固联盟、延续血脉的工具,亦是责任。她对此向来漠然,甚至隐隐排斥,觉得那是另一重束缚。可如今,这“责任”突然与一具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看似并不那么“适宜”承担此任的身体联系在了一起。
更让她心绪复杂的是,当她想到“子嗣”,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与之相关的另一具身影,竟是谢云归。
不是任何可能的政治联姻对象,而是那个偏执地爱着她全部、与她共享过生死秘密、为她画下大片赤红的谢云归。
这个联想让她呼吸一滞。
她与谢云归之间,从未言及“将来”。所有的纠缠,都基于当下的危险、真实、吸引与选择。未来太远,变数太多,他们谁都没有、似乎也不敢去轻易勾勒。
可身体的本能,或者说,属于女性这个身份更深层的、与生育相关的潜在焦虑,却在她对他情感逐渐深入、甚至有了肌肤之亲(虽未逾最后界限)后,被悄然触发。
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到了那一步,走到了需要考虑骨血延续的那一步……
她这过于清瘦的身形,这分明能触到的、似乎并不宽阔的盆骨,会带来怎样的风险?
沈青崖虽未亲身经历,但深宫之中,妇人生产的惨烈故事她并非一无所知。血崩、子痫、难产……每一样都是鬼门关。多少身强体健的妇人都未能闯过,何况她这般……
她猛地收回手,仿佛被自己掌心的温度烫到。
荒谬。她在想些什么?
她和谢云归,前路尚且迷雾重重,朝堂非议、出身差异、观念分歧,哪一样不是亟待跨越的鸿沟?她竟已不着边际地,想到了如此遥远而具体的身体风险上去了?
可理智的斥责,并没能完全驱散心头那丝阴霾。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胡思乱想”。这是她作为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评估风险的人,在情感关系深入到一个新的、涉及更亲密身体层面时,本能地开始进行风险评估。
而评估的结果,令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脆弱。
她可以算计朝堂,可以面对刀剑,可以处理最复杂的人心鬼蜮。可面对自身这副可能存在的、属于生育功能的“缺陷”,她却感到一种无力。这不是靠智谋或权势就能弥补或改变的东西。这是最原始、最残酷的生理现实。
这种“无力感”,让她极度不适。
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为数不多的、与谢云归的日常相处中,更仔细地观察他。不是观察他的言行意图,而是观察他的体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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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身量颇高,挺拔如松,虽因旧伤新愈而显清癯,但骨架子在那里,肩宽腰窄,手臂与腿部的线条在官袍下也隐约可见属于男性的力量感。他若有了子嗣,那孩子或许会继承他的身量……
停!
沈青崖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这愈发离谱的思绪。
她这是怎么了?仿佛被什么魇住了一般。
是因为那幅《赤地》太过灼热,烧坏了她的脑子?还是因为谢云归眼中那日益不加掩饰的、沉静而汹涌的情感,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开始以“长远”的、甚至带有“未来可能性”的眼光,来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而一旦开始用这种眼光审视,那些属于现实层面的、冰冷坚硬的障碍,便一一浮现。生育风险,不过是其中一项,却因其直指她无法完全掌控的身体,而显得格外刺目。
这日晚膳后,谢云归依例前来回禀都察院一些事务的进展。沈青崖在书房见他。
她今日穿了件茜色绣银线折枝海棠的常服,颜色比平日鲜亮些,衬得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但人依旧是清瘦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更显身形纤细。
谢云归禀报完毕,将几份需要她过目的文书轻轻放在案角。他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依旧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那里面有关切,也有更深沉的、被妥善收敛的温柔。
“殿下近日……似乎清减了些。”他终究没忍住,低声说道,语气里是克制着的担忧,“可是暑热难耐,胃口不佳?府中可有擅药膳的……”
“无妨。”沈青崖打断他,语气平淡,“只是苦夏罢了。”她拿起他放下的文书,翻开,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谢云归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侍立一旁,等待她翻阅。
书房内静了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蝉鸣。
沈青崖的目光从文书上抬起,落在谢云归身上。他今日穿着御赐的青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窗外暮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飘忽:“谢云归。”
“臣在。”谢云归立刻应道,微微抬眸。
“你……”沈青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却落在他比自己宽阔得多的肩膀上,“你幼时……家中可曾为你请过武师?或是……你父亲,身材可高大?”
这问题问得突兀,与先前所议事务毫不相干,甚至有些……莫名。
谢云归明显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但还是如实答道:“家父身形……算得上挺拔。至于武师……家道中落后便不曾请过。云归少时体弱,是后来……经历一些事,才自行强健了些体魄。”他回答得含蓄,但沈青崖听得出,那“一些事”必然与那些追杀与挣扎有关。
自行强健体魄……是啊,他是在生死边缘,靠着一股狠劲和对活下去的渴望,将自己打磨成如今这副看似温润、实则内蕴力量的模样。
那她自己呢?生于锦绣丛中,虽习武是为自保与掌控,却从未真正被生存压力逼迫到需要彻底锤炼体魄的程度。她的清瘦,一半是天性,一半是深宫与权谋场中长年累月殚精竭虑的损耗。
“是吗。”沈青崖淡淡应了一声,重新垂下眼,看着手中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谢云归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在宽大衣袖下更显纤细的手腕,心头那点疑惑渐渐化为一丝不安。他感觉她今日似乎有什么心事,而这心事,似乎与他有关,却又难以捉摸。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忧?若有云归能效力之处……”
“没有。”沈青崖再次干脆地打断,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惯常的疏淡,“只是随口一问。你退下吧。”
谢云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是。臣告退。”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站在廊下,暮色已浓,暑气未消。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到底……在为什么烦心?
而书房内,沈青崖丢开了手中的文书,靠向椅背,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竟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为了自己这副或许并不“完美”的身躯,生出这些无谓的忧虑。
可那忧虑又是如此真实,如同暗处滋生蔓延的藤蔓,缠住了她向来清醒的思绪。
她与谢云归,就像两把渴望真实碰撞的剑。可若碰撞的后果,不仅关乎灵魂的震颤,还可能涉及到一方剑身本身的“材质”风险呢?
她可以无畏于权谋争斗中的明枪暗箭,却无法不忌惮这源于自身、无法剥离的、属于女性身份的潜在脆弱。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这种孤独,与身处权力巅峰的孤寂不同,它是一种更私密、更无从分享、也似乎无人能真正理解的困境。
纵然谢云归爱她全部,可他能理解这种深植于性别与身体差异之中的、具体而微的恐惧吗?他能体会这种对自身一部分功能“不够可靠”所产生的、混合着无奈与不甘的情绪吗?
她不知道。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条只有她自己能走、也必须自己面对的路。
无论她与谢云归的未来走向何方,无论那“子嗣”之事是必然的责任还是遥远的可能,她首先需要面对的,是自己这副身躯,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现实的考量与抉择。
夜色,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沈青崖独自坐在渐暗的书房里,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单薄,也愈发……坚定。
那是对自身处境清醒认知后的、一种冰冷的坚定。
前路漫漫,无论是情爱的炽热,还是现实的冰霜,她都得一步步,看清,然后走下去。
以沈青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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