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像一层擦不净的油膜。顾轩站在档案调阅室门外,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拇指一下下碾着袖口那串檀木珠。走廊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他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他来得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七点四十分——陈岚每天离开办公室前最后一次巡查档案系统的固定时间。
脚步声从转角传来,皮鞋踩地干脆利落,没有拖沓。陈岚穿着深灰职业套装,手里夹着文件夹,眉头微蹙,像是刚开完一场不痛快的会。她看见顾轩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等你一会儿了。”顾轩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
“有事?”她问,语气平得像读会议纪要。
“最近几个项目审批有点不对劲。”他说,“安置房三期补偿款,三个关联项目同一天终审签批,用的都是‘城建协理服务费’这个科目。”
陈岚没动,也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这科目上个月才进合规目录。”顾轩继续说,“名义是付第三方评估费,但最近一个月,全市有十七个项目走这条线过钱,金额从八十万到两百二十万不等。签字人不同,电子签名笔迹重合度九十二以上,审批时间集中在工作日早上七点到七点十分之间。”
他停了一秒:“太齐了,像排练过的。”
陈岚依旧不动,但手指松了松文件夹边缘。
“我不是来打报告的。”顾轩盯着她眼睛,“也不是要你现在表态。我就想问一句——如果有人在系统里埋线,借新科目洗流程、拆资金、跳监管,你能查吗?”
“能查的人不止我一个。”她终于开口,“为什么找我?”
顾轩没立刻答。他往前半步,离她近了些,声音压下去:“因为只有你能不动声色地查。不惊动任何人,不留下痕迹,不启动正式流程。你能做到。”
陈岚目光闪了一下。
“我不是要掀桌子。”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桌底有没有血。”
这句话落下,走廊安静了几秒。远处电梯“叮”了一声,没人进去,门又缓缓合上。
“你想要什么?”她问。
“第一批资料。”他说,“过去两年内所有用了‘城建协理服务费’并通过终审的项目原始申报材料。我要看附件是不是都全得反常,签字时间是不是都挤在同一个窗口,审批流程有没有跳级操作。”
“我可以调。”她说,“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许动我能打包批。”
顾轩点头。
“第二,不准私自扩大范围。只限资料比对,不许访谈经办人,不许去现场核查,更不许对外放风。”
“可以。”
“第三,”她盯着他,“这事出了问题,你一个人扛。我不会替你兜底,也不会帮你解释。”
“行。”他说,“责任我担。”
陈岚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推开档案室侧门:“进来吧,趁还有权限。”
地下资料室的灯光更冷,一排排金属架延伸进深处,空气里有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味道。他们进了最里面一间临时会议室,门关上,隔音效果很好,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陈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内网终端,输入双因子认证码。屏幕亮起,弹出权限申请界面。
“你现在提交目录清单。”她说,“我明天上午十点前处理。只能列项目编号和申报单位,不能写理由,不能加备注。”
顾轩从口袋掏出一支普通U盘,递过去。
她接过,插进接口,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标题是《拟调阅项目样本目录(初筛)》,
“就这些?”她问。
“第一批。”他说,“够你看出规律了。”
她扫了一遍,没多说什么,复制进系统待批栏,点击暂存。“明天十点前会有回复。通过的能看,不通过的别追问。”
“明白。”
“你还想查别的?”她抬头看他。
“暂时不想。”他说,“先看这批材料能不能拼出一张脸来。只要能看出是谁在统一操盘,就够了。”
“你以为查到就能动手?”她冷笑一声,“规矩不是你定的。”
“我没打算动手。”他说,“我只是想确认,敌人长什么样。”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退。
外面走廊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接着是刷卡音,“滴”一声,门锁亮绿灯。
顾轩迅速起身,退到墙边。陈岚不动声色合上终端,拿起文件夹,站直身子。
门开了一条缝,是个穿工装的技术员,探头看了看:“陈局,B区温控报警,我去检修。”
“去吧。”她点头。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顾轩松了口气,从墙边走出来。
“刚才那一下,是你安排的?”陈岚问。
“不是。”他说,“但我信你反应快。”
她没笑,只是把U盘拔下来,收进口袋。
“如果查到不该看的东西呢?”她突然问。
顾轩沉默两秒,答:“那就证明我们该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资料室外的应急灯闪了一下,红光掠过她的脸,也掠过他的镜片。谁都没动。
几秒后,灯光恢复。
“我走了。”她说,拎起包,拉开门。
顾轩跟着出去,站在台阶上等她锁门。雨开始下了,不大,细密地打在台阶边缘,溅起小水花。
“第一批样本目录已经整理好。”他低声说,“明天上午十点前会出现在你办公系统待批栏。”
她点头,没回头。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另一张加密U盘,塞进她手中:“这是备用通道。万一系统被拦截,走这个。”
她握紧,指尖碰到金属外壳的冰凉。
“你不怕牵连?”她问。
“怕。”他说,“但我更怕闭着眼走。”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入雨中。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声音很轻,渐渐被雨声盖住。
顾轩立在原地,右手拇指又一次碾过檀木珠,一颗,两颗,三颗。然后他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车灯划破雨幕,停在他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不是家,也不是指挥中心,而是城西老城区的一处临时联络点。
司机发动车子,收音机自动打开,播的是晚间新闻。主持人念着某开发区奠基仪式的照片,说副市长出席并发表讲话。
顾轩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窗外路灯一盏盏闪过,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他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页面空白,光标闪烁。他敲下一行字:“802任务启动,陈岚接入,样本已交,等待反馈。”
删掉。
再敲:“明日九点三十分,约周临川见面,地点:老面粉厂后街茶摊。”
确认。
合上手机,放进口袋。右手搭回膝盖,左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袖口。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江水漆黑,倒映着城市零星灯火。远处工地塔吊还在转,像一只不肯闭眼的眼睛。
顾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疲惫,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沉到底后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