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鹅毛大雪,往药王庙的破窗眼里钻。
胡斐将程灵素紧紧抱在怀里,指尖触到的,是她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迅速冷却的体温。血,红得刺目,混着雪水,在他前襟晕开一片冰冷的黏腻。
“二妹!二妹!”他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烙铁,每一声呼喊都带着撕裂般的痛,“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程灵素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掀开一线。那双总是清澈如溪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却仍努力地望着他,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丝笑意,最终只溢出一口血沫。
“大哥……别傻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这‘七星海棠’的毒……无药可解……能死在你怀里……我……我很欢喜……”
“不!我不准你死!”胡斐猛地站起身,想将她抱起,却见她身子一软,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原本抓着他衣襟的手,也缓缓松开,掉落在雪地里。
旁边,慕容景岳、薛鹊夫妇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刚才程灵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毒针刺中他们,又在与他们缠斗时,被薛鹊暗藏的匕首划破了脖颈——至少,在胡斐眼中是这样。
胡斐缓缓放下程灵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他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夫妇,周身散发出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慕容景岳抖着嗓子求饶:“胡……胡大侠饶命!是她自己……是她自己撞上来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薛鹊也尖声叫道:“她用毒害我们在先!我们只是自保!你要报仇,也该找真正害死她的人去!”
“真正害死她的人?”胡斐的声音低沉而危险,“除了你们,还有谁?”
“是田归农!”薛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喊道,“是他!是他让我们来药王庙等着,说会有人送《药王神篇》来,还说程灵素这丫头一定会来!他早就布好了局,我们只是被他利用了!”
胡斐猛地顿住脚步。田归农?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瞬间扎进他心里。他想起父亲胡一刀的惨死,想起苗人凤的眼睛,无数疑团在这一刻似乎有了隐约的线索。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人影踏着积雪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福康安手下的侍卫统领。
“奉大人令,前来搜查药王庙!”统领目光扫过庙内,看到地上的程灵素,又看到杀气腾腾的胡斐,脸色微变,“胡斐?你果然在这里!拿下!”
几名侍卫拔刀上前。胡斐怒喝一声,腰间的冷月宝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只听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侍卫已倒在血泊中。
“谁敢动!”他横刀而立,眼神如刀,“今日谁也别想从这里带走任何人,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统领见他凶悍,一时不敢上前,只是色厉内荏地喊道:“胡斐!你杀害朝廷命官,还私藏钦犯,罪大恶极!识相的就快快束手就擒!”
胡斐冷笑一声,正欲再动手,忽然眼角瞥见程灵素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他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眼花,急忙回头看去。
程灵素躺在雪地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没了生机。
“难道是我太想她活过来,产生幻觉了?”胡斐心中一阵酸楚,握紧了刀柄,“也罢,今日便陪二妹一同死在这里,也好过让她独自上路孤单!”
他正欲拼死一战,忽听庙外又有人声喧哗,这次来的人更多,火把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
“是苗人凤!”有人惊呼。
胡斐一怔,果然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一把长剑,踏着积雪大步走来,正是“金面佛”苗人凤。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武林人士,显然也是被这动静引来的。
苗人凤看到庙内情形,尤其是看到地上的程灵素和胡斐身上的血迹,眉头紧锁:“胡斐,这是怎么回事?”
胡斐见到苗人凤,心中百感交集。他与苗人凤之间,隔着父辈的血海深仇,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此刻见到他,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苗大侠,”他声音沙哑,“我二妹程灵素,被这对奸夫淫妇所害……”
他话未说完,薛鹊突然尖叫道:“苗人凤!你可来了!这胡斐勾结程灵素,盗取《药王神篇》,还想杀人灭口!我们是被冤枉的!”
苗人凤看向慕容景岳夫妇,又看向胡斐,眼神锐利如鹰:“胡斐,她说的可是真的?”
“一派胡言!”胡斐怒极,“我二妹医者仁心,怎会盗取什么神篇?分明是他们受田归农指使,在此设伏!”
“田归农?”苗人凤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事与他有关?”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局势僵持不下时,突然一阵狂风卷过,吹得庙门“吱呀”作响,烛火也剧烈摇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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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程灵素,嘴角那抹尚未干涸的血沫下,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
她放在雪地里的手,指尖沾着的并非纯粹的血液,而是一种混合了草药汁液的暗红——那是她早已备好的“假死药”,能在短时间内让脉搏、呼吸几近停止,逼真得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信以为真。
刚才她手指微动,并非真的活了过来,而是药效发作到某个节点的自然反应,也是给暗中之人的一个信号。
果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庙后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后面有人!”侍卫统领喊道,立刻分了一半人手过去查看。
苗人凤眉头一皱,也派人去探查。胡斐则死死盯着慕容景岳夫妇,生怕他们趁机逃脱。
趁着众人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身风雪的药农,背着一个大大的药篓,低着头从庙门旁边溜了进来,似乎是想躲风雪。
他看到地上的程灵素,“呀”了一声,露出惊慌之色,脚步却不停,径直走到程灵素身边,像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胡斐正欲呵斥他离开,却见那药农飞快地从药篓里抓出一把干枯的草药,往程灵素鼻下一抹,又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趁人不备,塞进了程灵素微张的嘴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药农做完这一切,立刻又低下头,哆哆嗦嗦地往角落里缩,嘴里还念叨着:“造孽啊……这么好的姑娘……”
胡斐心中一动,这药农的动作虽然隐蔽,但他常年习武,眼神何等锐利,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可没等他细想,庙后突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是侍卫统领气急败坏的吼声:“跑了!人跑了!”
原来刚才的骚动是有人故意引起,目的是吸引注意力,好让另一个人趁机潜入庙后,制造混乱,为这个药农争取时间。
苗人凤脸色一沉:“追!”
他带来的人立刻跟了出去,侍卫们也慌忙追袭。慕容景岳夫妇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趁着混乱,竟想从另一侧的破窗逃出去。
“哪里走!”胡斐反应极快,宝刀一挥,刀风凌厉,将两人逼了回去。
庙内顿时乱作一团,打斗声、呵斥声、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那药农趁乱又往程灵素身边靠了靠,用极低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的音量说道:“程姑娘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马姑娘那边也已安置好,只等您的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药篓,像泥鳅一样钻出人群,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庙门外。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庙内的打斗渐渐平息。慕容景岳、薛鹊被胡斐制服,捆了起来。侍卫统领带着人追了一圈,什么也没抓到,悻悻地回来,看着胡斐和苗人凤,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苗人凤走到程灵素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最后摇了摇头,看向胡斐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确实已经去了。”
胡斐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他再次抱起程灵素,这一次,他感觉到她的身体似乎比刚才稍微“软”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硬的冰冷,但他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或是风雪太大冻麻了手脚。
“二妹……”他低声呢喃,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着雪水,滴落在程灵素苍白的脸上。
苗人凤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样子,沉默片刻,道:“胡斐,此地不宜久留。程姑娘的后事,需得妥善料理。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胡斐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程灵素抱起,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没有人看到,被他抱在怀里的程灵素,长长的睫毛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瞬间被寒风冻结在脸颊上。
她“死”了。
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程灵素,只有一个潜伏在暗处,要揭开所有阴谋,要守护她想守护之人的“忘忧散人”。
而胡斐还不知道,他生命中这场最痛的离别,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开始。风雪笼罩的药王庙,只是这场大戏的第一个舞台。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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