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林子里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被风雪剪得支离破碎。那黑衣人缩在胡斐身后,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破烂的皮袍下露出的手腕上,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渍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你到底是谁?”胡斐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他能感觉到这黑衣人身上没有杀气,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可越是这样,心里的疑团就越重。
黑衣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抬起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着指向北边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含糊的字:“狼……狼山……他们……”
话没说完,他突然浑身一抽,头猛地向后倒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他怎么了?”赵青黛吓了一跳,举着火把凑近了些。
胡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道:“还有气,就是受了惊吓,又失血过多。先把他带回庄里再说。”
护卫里两个力气大的上前,小心地将黑衣人抬了起来。胡斐看了眼他手腕上的伤口,那伤口边缘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猛兽的爪子抓的。
“大师兄,你看这个。”赵青黛突然指着黑衣人掉在雪地上的一块东西,弯腰捡了起来。那是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令”字,边缘还镶着圈铜边,看着像是某种信物。
胡斐接过木牌,入手冰凉,铜边已经生了锈。他在火把下翻来覆去地看,这木牌的样式他从未见过,既不是江湖上常见的门派令牌,也不像是官府的信物。
“狼山……”他默念着刚才黑衣人说的话,长白山以北确实有座狼山,传说那里常年有狼群盘踞,极少有人敢靠近,“他们是谁?”
“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赵青黛轻声道,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到一丝担忧,“天快亮了,师妹们该担心了。”
胡斐点点头,挥了挥手:“都跟上,注意警戒。”
一行人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胡斐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向北边的黑暗,总觉得那片夜色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回到兴云庄时,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层被染成一片淡紫色,可雪还没停,只是变成了细密的雪沫子,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
胡斐让护卫把黑衣人抬到东厢房,又让赵青黛去叫六师妹沈月娥。沈月娥年纪十岁,跟着师父学过几年医术,平时庄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来照看。
“大师兄,六师妹还在睡着呢……”赵青黛有些犹豫,她们几个小师妹年纪小,昨晚又受了惊吓,此刻怕是还没醒。
“叫醒她。”胡斐语气不容置疑,“这人的伤不能拖,或许从他身上能问出师父的消息。”
赵青黛应声去了。胡斐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师父临走前的样子,那天也是下着雪,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斐儿,师父去去就回,庄里的事,你多上心。”当时他还笑着说师父啰嗦,现在想来,那竟是师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师兄!”周璇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姑娘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二师伯让我给你送姜汤,说驱驱寒。”
胡斐接过碗,姜汤烫得手发麻,暖意却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他看着周璇玑冻得通红的鼻尖,问道:“师妹们都醒了吗?”
“除了九师妹,都醒了。”周璇玑答道,“八师妹在厨房煮粥,孙师姐在帮着清点药材,吴师姐说想去看看库房还有没有能拾掇的东西……”
她正说着,就见沈月娥揉着眼睛,被赵青黛拉着走了过来,小脸上还带着睡意:“大师兄,叫我来做什么呀?”
“东厢房有个人受伤了,你去看看。”胡斐道,“仔细些,看看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哦。”沈月娥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跟着赵青黛往东厢房去了。
胡斐喝了口姜汤,正要去大堂看看二师伯,就见七师妹郑婉儿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了出来,头发都跑散了:“大师兄!不好了!九师妹不见了!”
“什么?”胡斐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姜汤洒了一地,很快就结了层薄冰,“你说清楚,九师妹怎么会不见的?”
郑婉儿急得快哭了:“我、我刚才去叫她起床,发现她的被窝是空的,床边还放着她平时玩的布老虎……我问了八师妹,她说早上没见过九师妹……”
九师妹才六岁,是师父最小的弟子,平时最黏人,一步都离不开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胡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就在刚才,我去叫她的时候。”郑婉儿抹着眼泪,“这雪天的,她能去哪里啊?”
胡斐立刻转身对院子里的护卫喊道:“所有人,分头去找九师妹!前院、后院、柴房、马厩,都仔细看看!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是!”护卫们不敢耽搁,立刻散开寻找。
胡斐也拔腿往后院跑,九师妹平时最爱去后院的柴房,那里堆着她玩捉迷藏的草垛。他冲进柴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捆干柴和一个翻倒的木凳,哪有九师妹的影子?
“九师妹!九师妹!”他大喊着,声音在风雪里扩散开,却没有任何回应。
赵青黛和其他几个师妹也闻讯赶来,一个个急得脸色发白。
“大师兄,会不会是……”钱蓉蓉话没说完就被赵青黛瞪了一眼,她想说会不会是被什么人拐走了,可看着胡斐紧绷的脸,实在说不出口。
“不会的。”胡斐沉声道,目光扫过后院的雪地,雪地上除了他们刚才跑来的脚印,还有一串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后院那堵被雪崩震塌的矮墙缺口处。
那串脚印很小,显然是小孩子留下的,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布老虎上的棉线。
“她从这里出去了!”胡斐指着缺口,心沉得像块冰。外面就是茫茫雪原,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这傻丫头,出去做什么呀……”孙伶俐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
胡斐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串脚印。脚印往西边的林子延伸,和昨晚他们去找黑衣人的方向一样。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九师妹会不会是跟着他们出去了?可昨晚他们出发时天还黑着,九师妹怎么会醒着?
“大师兄,你看这个!”周璇玑突然指着缺口处的雪地上,那里有个用手指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只小狼,“这是九师妹画的,她平时最爱画小狼玩了。”
狼山……小狼……黑衣人……
胡斐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九师妹是跟着那个黑衣人留下的踪迹跑出去了?还是说,她知道些什么?
“青黛,你带师妹们守好庄子,照顾好那个黑衣人。”胡斐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眼神里满是焦急,却又透着一股坚定,“我去林子里找她。”
“大师兄,我跟你去!”赵青黛立刻道,“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也去!”孙伶俐、周璇玑几个也跟着喊道。
“不行!”胡斐断然拒绝,“庄子里不能没人,万一再有什么事怎么办?那个黑衣人还没醒,库房也需要人看守。你们留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可九师妹年纪太小,在林子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他看了眼西边的林子,那里的树木在风雪中摇晃,像是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大师兄,你带上这个。”沈月娥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小的药囊,“这里面有解毒的、止血的药,万一用得上呢。”
胡斐接过药囊,塞进怀里,又看了眼众师妹担忧的脸,沉声道:“看好家。”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出矮墙缺口,循着那串小小的脚印,一头扎进了茫茫风雪中的林子深处。
脚印在雪地里时断时续,显然九师妹走得很不稳。胡斐的心一直悬着,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不停地喊着:“九师妹!九师妹!你在哪儿?”
风声呜咽,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林子突然变得稀疏起来,雪地上的脚印也消失了。胡斐心里一紧,正要四处寻找,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呜呜……大师兄……我怕……”
是九师妹的声音!
胡斐心里一喜,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拨开一片低矮的树丛,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九师妹正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而在她面前不远处,赫然躺着两具尸体!那两人穿着和黑衣人相似的皮袍,胸口插着几支羽箭,箭头淬着幽蓝的光,显然喂了毒。
更让胡斐心惊的是,那两具尸体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碎木片,拼起来看,竟和黑衣人掉的那块木牌一模一样!
九师妹显然是被这景象吓坏了,看到胡斐,她像看到了救星,哭喊着扑过来:“大师兄!他们、他们不动了……我想捡那个牌子给你,他们就、就倒在这里了……”
胡斐一把将九师妹抱进怀里,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吓得都快没力气了。他抬头看向四周,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雪穿过树枝的声音,可他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们,那目光冰冷而危险。
是谁杀了这两个人?他们和黑衣人是什么关系?九师妹捡到的牌子,又藏着什么秘密?
胡斐抱着九师妹,缓缓后退,后背紧紧贴在大树上,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