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山脉的雨季,潮湿得像是在肺里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味和泥土的腥气。
“咔嚓。”
一只包裹着牛皮战靴的脚掌踩断了枯枝。
罗盛蹲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手中的千里镜缓缓扫过下方狭长的峡谷。镜头里,十几具西班牙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溪流边,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泉水,引来无数指甲盖大小的吸血苍蝇。
这是这一周以来,被他们端掉的第五个据点。
“太顺利了。”
罗盛放下千里镜,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不喜欢这种顺利。
就像是在走钢丝,如果一直没风,只能说明暴风雨就在憋着劲儿等你走到中间。
“王爷,这帮红毛鬼子也不过如此。”旁边的锦衣卫百户李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咱们的连弩还没射空弹匣,他们就尿裤子了。”
罗盛没理他,只是从腰间摸出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不对劲。”
他咽下肉干,眼神冷得像刀子。
“皮艾罗那个老狐狸,既然能把印加帝国几百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绝不会是个只知道送人头的蠢货。”
“传令下去,斥候队再放远五里。把‘夜不收’全撒出去。”
“是!”
李铁收起笑容,打了个手势。
几道穿着吉利服的黑影如同幽灵般没入丛林深处。
……
半个时辰后。
峡谷深处,一片被称为“死亡咽喉”的隘口。
一支十人的大明斥候小队正在快速推进。他们是锦衣卫中的精锐,每一个人都有着在黑暗中百步穿杨的本事。
带队的是个年轻的总旗,叫赵锋。
“停。”
赵锋猛地举起拳头。
前方的空气中,传来一股极其诡异的味道。
不是火药味,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一种混合了麝香、硫磺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沙沙沙……”
密集的脚步声从迷雾中传来。
沉重。
极其沉重。
每一步落下,仿佛连地面的碎石都在颤抖。
“备战!”
赵锋低喝一声,手中的神臂连弩瞬间上弦,指向迷雾深处。
迷雾翻滚。
一群黑影走了出来。
一共五十人。
他们没有穿西班牙人的板甲,也没有拿火绳枪。他们赤裸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上面画满了白色的骷髅图腾。
每个人的身高都在两米以上,肌肉虬结得如同花岗岩,血管像蚯蚓一样暴起,在皮肤下疯狂蠕动。
他们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散发着野兽般的红光。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斥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射!”
赵锋没有犹豫,扣动扳机。
“崩崩崩!”
十张连弩同时击发。
三十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啸叫,精准地射向那些怪物的要害——咽喉、心脏、眼睛。
“笃笃笃!”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是金属撞击败革的闷响。
能轻易洞穿板甲的弩箭,射在这些人的身上,竟然只没入了一个箭头,就被那钢铁般的肌肉死死卡住。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处甚至没有流出一滴血,反而冒出一股黑色的烟雾。
“吼——!”
为首的一个怪物低下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箭矢,突然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这咆哮声如同实质般的声浪,震得四周树叶簌簌落下。
下一秒。
怪物动了。
快。
快得不可思议。
那个庞大的身躯竟然在原地拉出了一道残影,瞬间跨过了三十步的距离。
“退!快退!”
赵锋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
一只巨大的、长着黑毛的大手已经抓住了前排一名斥候的脑袋。
“咔嚓。”
就像捏碎一个熟透的西瓜。
红白之物喷溅而出。
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就被那怪物随手扔了出去,砸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
“老张!”
赵锋目眦欲裂。
但这只是屠杀的开始。
五十名“图腾战士”如同虎入羊群,冲进了斥候队的阵型。他们无视弩箭的射击,无视腰刀的劈砍。
一名斥候拔出绣春刀,狠狠劈在一个怪物的脖子上。
“铛!”
火星四溅。
刀卷刃了。
怪物歪了歪头,反手一巴掌,直接将那名斥候连人带刀拍进了泥土里,胸骨尽碎。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碾压。
“走!带消息回去!”
赵锋一把推开身边那个年纪最小的斥候,“告诉大人!怪物!刀枪不入!”
说完,他拉响了腰间所有的光荣弹,怒吼着扑向最近的一个怪物。
“轰!”
火光冲天。
剧烈的爆炸终于撼动了那个怪物,将它炸得倒退了几步,胸口血肉模糊。
但也仅仅是倒退了几步。
那个被炸开胸口的怪物,伤口处的肉芽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借着这唯一的空隙,年轻的斥候含着泪,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隘口,向着营地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是同袍们濒死的惨叫声,和那些怪物兴奋的咀嚼声。
……
大明营地。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那个逃回来的年轻斥候,只来得及说出“图腾”、“不死”、“黑色血液”几个词,就因为内脏破裂,吐血而亡。
担架上,是一截断掉的箭头。
那是赵锋临死前,拼死从那个怪物身上砍下来的。
箭头上面,沾着一抹浓稠如沥青般的黑色血液。
罗盛站在担架前,死死盯着那截箭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周围的锦衣卫都能感觉到,自家大人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比这雨林里的寒气还要重。
“阿萨克。”
罗盛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阿萨克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当他看到那抹黑色血液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Yawar…YanaYawar…”
他嘴唇哆嗦着,用克丘亚语喃喃自语。
“说人话。”罗盛冷冷道。
“这是……黑血。”阿萨克抓住罗盛的裤脚,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是传说中被邪神诅咒过的血液。”
“皮艾罗那个疯子……他真的打开了‘地狱之门’。”
“只要喝下这种混合了特定植物汁液的黑血,人就会变成‘狂战士’。他们没有痛觉,力大无穷,伤口能自动愈合。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砍下他们的头,或者烧成灰。”阿萨克咽了口唾沫,“印加传说里,只有太阳神的怒火才能消灭他们。”
罗盛眯起眼睛。
如果是这样,那常规的刀剑和弩箭,确实没用。
营地里一片死寂。
锦衣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种超自然的怪物,恐惧是本能。
如果不做点什么,士气就要崩了。
“仓啷!”
一声清脆的龙吟。
罗盛拔出了尚方宝剑。
他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块巨石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罗盛深吸一口气,丹田内的气息瞬间爆发,灌注于双臂。
“妖法?”
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在老子眼里,这世上没什么妖魔鬼怪,只有能不能杀的敌人!”
“皮厚是吧?那就用炮轰!”
“不死是吧?那就剁碎了喂狗!”
话音落下。
剑光如电。
“轰!”
那块半人高的花岗岩,竟被他这一剑生生劈成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都给老子听好了!”
罗盛把剑插回剑鞘,目光扫视全场,眼神如狼似虎。
“咱们是大明锦衣卫!是皇上手里的刀!”
“不管对面来的是人是鬼,只要挡了大明的路,就算是阎王爷,也得给老子趴下!”
“整军!备战!”
“明日,老子亲自带队,会一会这帮畜生!”
“吼!”
原本低落的士气,被这雷霆一剑和霸道的话语瞬间点燃。锦衣卫们眼中的恐惧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战意。
夜深了。
罗盛独自坐在营帐里。
他面前摆着一门只有两尺长的小型火炮。
虎蹲炮。
这是大明戚家军用来对付倭寇的神器,射程近,但散射面积大,威力极强。
罗盛拿着一块油布,细致地擦拭着炮管内壁。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不死军团?”
他看着炮口黑洞洞的深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大明的铁砂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