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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塔的医疗室里,三个被附身的工作人员躺在治疗舱里。
他们的后颈都有黑色的雾气在翻涌,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残响都浓。
“他们昏迷多久了?”纪黎明问。
“十二小时。”许安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一开始只是说头疼,后颈发凉。然后突然就昏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纪黎明走到第一个治疗舱前,手按在病人的后颈。
精神力探入。
他“看”到了。
残响已经不只是扎在精神图景表面,而是扎根到了深处,像一棵树,根系蔓延到图景的每一个角落。
“它在吞噬他们的精神力。”纪黎明收回手。
“速度很慢,但如果不管,几天后他们的图景就会被吃空。”
楼九珺走过来:“能拔吗?”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很疼。”
纪黎明看向第一个病人,“他可能会在过程中醒过来,感受到剧烈的痛苦。”
“比被吃空好。”楼九珺说。
纪黎明点头,开始净化。
第一个残响,拔了十分钟。
黑雾被金色印记吸收时,病人惨叫了一声,然后重新陷入昏迷。
但后颈的黑雾消失了,精神图景虽然受损,但保住了。
第二个残响更大,拔了十五分钟。
病人中途醒了,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纪黎明看着他:“疼就喊,别忍着。”
病人摇头,嘴唇发白:“我...我忍得住。”
第三个残响是最小的,但位置最刁钻。
它扎在精神图景的核心边缘,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图景本身。
纪黎明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拔。
每拔一点,就停下来让病人的精神力恢复一下。
整整半小时,才把残响完整地拔出来。
黑雾被吸收的瞬间,病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纪黎明:“谢谢。”
纪黎明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谢。”
楼九珺递过来一杯水:“你脸色不好。”
“消耗有点大。”纪黎明喝了口水。
“这三个残响比塞兰星那五个加起来都难拔。”
许清在旁边记录:“残响进化速度超出预期。建议加快净化进度。”
赵将军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里:“纪向导,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还行。”
“那明天能出发去下一个星球吗?格陵星又出现了两个新的残响信号。”
纪黎明看向楼九珺。
楼九珺点头:“能。”
格陵星,第三区。
风雪比上次来时更大了。
芙星也跟着来了,穿着厚厚的防护服,像一个小雪人。
“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许清问楼九珺。
“让她见习。”楼九珺说,“光在训练室里练没用,得实战。”
芙星跟在纪黎明身后,眼睛亮亮的,一点也不害怕。
“残响在哪里?”她问。
“在第一区。”纪黎明看着探测器,“距离这里两百公里。”
他们坐上地面车,在风雪中行驶。
芙星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格陵星好冷。”她说。
“比冰原暖和。”楼九珺说。
“冰原?你去过冰原?”
“她的精神图景就是冰原。”纪黎明说,“一片很大的冰原,有暴风雪,有裂缝,还有花。”
芙星转头看向楼九珺:“你的精神图景里有花?冰原上怎么能长花?”
“因为门。”楼九珺说,“门的光照在冰原上,花就开了。”
芙星想了想:“那我的精神图景里能长花吗?”
“能。”纪黎明说,“草原上本来就有花,不用门也能长。”
芙星笑了。
第一区是格陵星的首府,比第三区繁华一些。
但风雪还是一样大。
残响信号来自一栋居民楼,四楼。
纪黎明敲门,没人应。
楼九珺一脚把门踹开。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她的后颈,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翻涌,比首都星那三个还要浓。
“残响又进化了。”纪黎明低声说。
年轻女人抬起头,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和塞兰星第一个矿工一样,被完全控制了。
“守门人。”她开口,声音重叠,像合唱。
“你又来了。”
纪黎明没理她,直接释放精神力,金色光墙向前推进。
年轻女人尖叫,黑色触手从后颈涌出,但不是扑向纪黎明,而是扑向门口的芙星。
楼九珺反应极快,一把将芙星拉到身后,银白色的精神力形成护盾。
黑色触手撞在护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想附身芙星!”楼九珺喊道。
纪黎明加大输出,金色光墙猛地推进,将黑色触手逼退。
年轻女人试图逃跑,但光墙已经包围了她。
“你跑不掉的。”纪黎明走近她,“从她身上出来。”
黑色雾气被压缩,从触手变成一团,从一团变成一根针。
纪黎明伸手抓住那根针,黑烟在掌心挣扎。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它在反抗,在用尽全力试图钻进纪黎明的皮肤。
但金色印记挡住了它。
“你进不来。”纪黎明说,“永远进不来。”
他握紧拳头,黑烟消散。
年轻女人的身体软倒,楼九珺扶住她,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但意识很弱。残响吃了她大部分精神力。”
芙星从楼九珺身后探出头:“她没事吧?”
“没事,能恢复。”纪黎明蹲下,看着芙星,“你刚才害怕吗?”
“有一点。”芙星说,“但楼阿姨挡在我前面,我就不怕了。”
楼九珺愣了一下:“楼阿姨?”
“不然呢?叫奶奶?”芙星眨眨眼。
楼九珺嘴角抽了抽:“叫姐姐。”
“你比我大这么多,怎么叫姐姐?”
“叫元帅也行。”
“那还是叫阿姨吧。”
纪黎明笑了。
处理完格陵星的两个残响,他们回到灰港。
芙星今天的表现让纪黎明很意外。
她虽然没动手,但面对残响的攻击没有慌,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比你强。”楼九珺说,“你第一次见残响的时候,脸色发白。”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没习惯。”纪黎明说。
“她现在也没习惯,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你会保护她。”
楼九珺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她信任我们。”
“就像我们信任彼此一样。”纪黎明握住她的手。
晚上,芙星在训练室里继续练习。
她掌心的金光已经能维持五分钟了,亮度也比之前强了不少。
纪黎明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芙星问。
“在想你以后的路。”纪黎明说,“你的门会慢慢成长,虽然长不到我那么大,但足够让你感知到残响。”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选择加入白塔,成为正式的向导,专门处理残响事件。或者留在灰港,帮许清记录资料。或者什么都不做,过普通人的生活。”
芙星收回金光,看着自己的掌心:“我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能。”纪黎明说,“只要你不主动使用门的力量,它就会一直沉睡。没人会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
“但我不想沉睡。”芙星说,“我想用它帮助别人。”
纪黎明看着她,眼神复杂:“帮助别人很累,也很危险。你确定?”
“确定。”芙星点头,“我见过你帮别人拔残响,那些人被救之后,看你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是在看你,是在看希望。”
她顿了顿,“我也想成为别人的希望。”
纪黎明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那我教你。”
第二十七天,赵将军发来紧急通讯。
“残响大规模爆发,一夜之间新增两百个信号,分布在三十多个星球。”
楼九珺盯着星图:“怎么会突然增加这么多?”
“不知道。”赵将军说,“但爆发的时间点很集中,都在凌晨三点左右。像是某种同步行动。”
纪黎明心头一跳:“它们在协调。”
“什么?”
“残响之间在交流。”纪黎明放大星图,把两百个信号连成线。
线形成了图案,是一个螺旋。
和门上的螺旋花纹一模一样。
“它们在模仿门的结构。”楼九珺脸色发白。
“如果所有残响同时苏醒,同时控制宿主,就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精神力网络。这个网络,可以成为门对面那个东西的通道。”
她看着纪黎明,“它要过来了。”
房间里陷入死寂。
许清握紧笔,指节发白:“能阻止吗?”
“能。”纪黎明说,“在它们形成网络之前,把所有的残响都净化掉。”
“两百个分布三十多个星球,你一个人怎么净化得过来?”
纪黎明看向芙星。
芙星站在门口,手心里亮着一团金光。
虽然还很微弱,但很稳定。
“不是我一个人。”纪黎明说,“是她和我一起。”
楼九珺皱眉:“她才练了不到一个月。”
“但她已经能感知残响了。”纪黎明说,“而且她的门和我的是同源的,净化能力应该一样。”
“应该?”楼九珺声音提高,“你不能拿她冒险。”
“我不怕。”芙星走过来,站在纪黎明身边。
“我练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楼九珺看着她,又看看纪黎明。
“两个都要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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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明点头。
许清分配任务:纪黎明负责净化大的残响,芙星负责净化小的。
陈曦带着行动队负责定位和运输。
楼九珺总指挥,协调全局。
第一站,还是塞兰星。
这里有十三个残响信号,是这次爆发的中心点之一。
飞船降落时,沙尘暴比上次更猛烈。
芙星穿着小号防护服,跟在纪黎明身后。
“害怕吗?”纪黎明问。
“有一点。”芙星说,“但你在,我就不怕。”
第一个残响附在一个矿工身上,黑雾已经有拳头大小。
纪黎明净化它用了五分钟,比上次快了一倍。
“你的速度变快了。”楼九珺在通讯器里说。
“因为我找到了窍门。”纪黎明说,“不用把残响整个拔出来,可以先用金光把它压缩,再一次性吸收。”
他看向芙星,“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芙星点头。
第二个残响附在一个女人身上,黑雾比第一个小一些。
纪黎明让芙星试试。
芙星走上前,手按在女人的后颈。
金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黑雾。
黑雾挣扎了一下,但金光紧紧地缠住它,像绳子一样把它勒紧。
芙星咬着牙,额头冒汗,但手很稳。
“压缩。”纪黎明在旁边指导,“不要急,一点一点来。”
芙星深呼吸,金光慢慢收紧。
黑雾被压缩成一根针的大小。
“现在,吸收。”
芙星握紧拳头,黑烟被吸进掌心。
金色印记亮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女人软倒在地上,但呼吸平稳。
“我做到了。”芙星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颤。
“做得好。”纪黎明笑了。
楼九珺在通讯器里沉默了几秒:“不错。”
芙星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有十一个。”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处理完塞兰星的十三个残响。
芙星独立净化了其中五个,虽然都是小型的,但对一个不到一个月的新手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她天赋比你好。”楼九珺在返回飞船的路上说。
纪黎明点头:“因为她没有碎片压制。她的门是纯净的。”
“那她以后会超过你?”
“也许。”纪黎明说,“那更好。”
芙星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完全不像刚净化了五个残响的人。
她回头看着纪黎明:“下一个星球去哪?”
“格陵星。”纪黎明说,“那里有七个残响。”
“又是格陵星?”芙星皱眉,“那地方好冷。”
“但那里有棵树。”纪黎明说,“一棵枯树,最近长出了新芽。”
“树?什么树?”
“一棵见证了很多事的树。”纪黎明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格陵星,第三区。
风雪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上次亮了一些。
孤儿院门口的枯树,新芽比之前多了几根,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芙星站在树前,仰着头看那些新芽。
“这棵树好老。”她说。
“一千百多岁了。”
纪黎明说,“它看着很多孩子长大、离开、死去。”
“也包括你?”
“包括我。”纪黎明说。
芙星伸手摸了摸树干:“它疼吗?”
“以前疼。”
纪黎明说,“石头碎片埋在它根部,压制了它的生命力。现在碎片被我吸收了,它就不疼了。”
“所以是你救了它?”
“是它救了我。”纪黎明说,“它保管了碎片几十年,等我来取。”
芙星收回手,看着掌心的金色印记:“我的印记也是它给我的吗?”
“不是。”纪黎明摇头。
“你的印记是先知留下的。但这棵树见证了先知放印记的过程。”
他顿了顿,“所以,它也算是你的见证者。”
芙星又摸了摸树干:“谢谢你,老树。”
树的新芽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处理完格陵星的七个残响,他们回到灰港。
许清统计了一下数据:二十八天,净化了三百二十七个残响,覆盖四十二个星球。
“但新的残响还在出现。”她看着报告,“昨天又新增了五十个信号。”
“速度在加快。”楼九珺皱眉,“我们净化一批,它冒出一批。永远赶不上。”
纪黎明想了想:“因为根源没解决。残响只是症状,病根在门对面。”
“你说那个一直在看的东西?”
“对。”纪黎明说,“它在不断地往这边送东西。残响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更多。”
“那怎么解决根源?”
纪黎明沉默了很久。
“需要有人去门对面,找到那个东西,和它谈。”
“谈?”楼九珺声音提高。
“和概念怎么谈?它不是人,没有语言,没有逻辑,只有本能。”
“但它有智慧。”
纪黎明说,“秦老说过,那个东西一直在看,在等,在找机会过来。”
“会看会等会找,说明它有思维能力,哪怕和人类不一样。”
芙星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刚泡好的热茶:“你要去门对面?我也去。”
“你不能去。”
纪黎明摇头,“你的门还在成长期,承受不住通道的压力。”
“那你就能承受?”
“我有碎片支撑,而且有九珺一起。”
芙星鼓着腮帮子,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你们总把我当小孩。”
“你本来就是小孩。”
楼九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十二岁,还没到能去门对面的年纪。”
“那你多大去的?”
“二十七。”
芙星噎了一下,气鼓鼓地坐到角落里。
许清翻开笔记本,笔尖点在纸面上:“如果真的要去,需要准备什么?”
“首先,需要知道那个东西的位置。”纪黎明调出门对面的星图。
不是真实的星空,是精神层面的映射。
“凌薇说门对面是一片金色的光海,记忆光点就飘浮在那里。但那个东西不在光海里,它在光海之外。”
“光海之外是什么?”
“不知道。凌薇没去过,她不敢去。”
纪黎明顿了顿,“她说,光海是门的力量形成的安全区,离开光海,就会直面那个东西。”
楼九珺放下茶杯:“那你怎么找到它?”
“让它来找我。”纪黎明说,“用我身上的门作为诱饵。它一直想过来,而我就是它最好的通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疯了。”楼九珺盯着他,“你要把自己当诱饵?”
“这是最快的方法。”纪黎明迎上她的目光。
“残响在加速出现,我们净化一批它冒出一批,永远赶不上。只有解决根源,才能彻底结束。”
楼九珺背对着他。
纪黎明看着她的背影,连接那端传来翻涌的情绪。
愤怒、恐惧,还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感觉到的东西。
慌乱。
“我不会一个人去。”他说,“你跟我一起。你在,我就不会失控。”
楼九珺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那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这两天我把芙星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写出来,万一我回不来......”
“没有万一。”楼九珺打断他,“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芙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纪黎明面前,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过要教我的。”
“我会回来继续教你的。”纪黎明蹲下,和她平视。
“我只是去门对面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办什么事?”
“和一个人谈谈。”
纪黎明说,“谈好了,以后就不会再有新的残响了。”
芙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
最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你快点回来。我的金光还能维持更久,等你回来看。”
纪黎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三天后。
灰港港口,飞船已经准备好了。
还是那艘老旧的巡逻舰,引擎预热完毕,导航系统锁定第七禁区坐标。
许清站在码头上,手里捧着笔记本:“凌薇的通讯频率还在吗?”
“在。”
纪黎明检查着手腕上的通讯器,“但门对面信号很弱,不一定能接通。”
“那就靠你们自己。”
许清合上笔记本,“赵将军说,如果你们回不来,他会派人去找。”
“派人找不到。”楼九珺跳上飞船,“门对面只有向导才能进入,派多少哨兵都没用。”
“那他就等着。”许清看着他们,“等多久都等。”
芙星站在许清身后,抱着自己的小包,没有说话。
纪黎明走过去,蹲下来:“等我回来,带你去看看那棵树。秋天的时候,它会掉红色的叶子。”
芙星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飞船起飞,离开灰港。
舷窗外,小行星带在缓慢旋转。芙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第七禁区,灰白色的星球在舷窗外缓缓旋转。
飞船降落在实验室废墟旁,和上次来时一样荒凉。
但这次,纪黎明不需要走到地下三千米。
通道完成之后,门对面的入口就在废墟中央。
一个金色的光圈,悬浮在地面上方一米处,缓慢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