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最深沉时,寨墙上的哨兵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信号——三短一长的鹧鸪叫声,夹杂着压抑的、有节奏的叩击木梆声。是王雷他们回来了!哨兵强压激动,迅速打出回应信号,同时派人飞奔去向胡老扁和头领报信。
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几个黑影相互搀扶着,踉跄而入,带着浓重的血腥、硝烟和山野夜露的寒气。早已等候在门后的胡老扁、龙阿婆、红牡丹,以及几个身强力壮的寨民和游击队员,立刻涌了上去。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归来者的面孔,也让等待的人心头一沉。王雷走在最前,虽然竭力挺直脊背,但苍白的脸色、背后被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的伤口,以及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悲怆,都说明了此行代价之惨重。柱子跟在他身侧,左臂的夹板染了新泥,右手搀扶着那个从铁笼中救出的、几乎无法行走的山民。阿木和岩沙架着一名受伤的游击队员(手臂中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伍中间,是两名被反绑双手、神色惊惶的日军技术员,由另外两名战士看押。队伍的最后……却没有铁锤和夜猫的身影。
胡老扁的心猛地一缩,目光迅速扫过人群,又望向寨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期待还有人能从那里走出来。王雷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痛苦的直线。
无需多言。胡老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将翻涌的悲痛强压下去。现在,还不是哀悼的时候。
“快!伤员进药楼!其他人带到炭窑那边看管、隔离!柱子,你们发现的样本和笔记呢?”胡老扁的声音嘶哑却清晰,迅速下达指令。
“在这里。”柱子将紧紧抱在怀里的防水布包递过来,沉甸甸的,沾着泥点和暗褐色的痕迹。
王雷补充道:“这两个鬼子技术员,知道不少东西,看严实,分开审。”
头领也闻讯赶来,看到带回来的两个日本人和明显惨烈的战况,眉头紧锁,但没说什么,只是挥手让寨丁加强戒备,并派人去通知难民区不得妄动。
药楼里再次灯火通明,人满为患。老攀、王顺子还在生死线上挣扎,新添的伤员——那名获救山民气息奄奄,中弹的游击队员需要立刻手术取出弹头,王雷背后的爆炸伤也需要重新清创处理。龙阿婆和红牡丹忙得脚不沾地,烧水,递送器械,熬煮汤药。
胡老扁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械,强迫自己进入绝对的专注状态。他先检查了那名获救山民,情况极糟,严重的重金属和化学毒剂混合中毒,多器官衰竭,兼有严重营养不良和外伤感染,生机渺茫。“全力施救,用最好的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迅速转向下一个伤员。
两名日军技术员被暂时关押在炭窑旁一座加固过的窝棚里,由专人看守,喂了水,但没有给食物。王雷不顾自己背伤,亲自带人连夜进行初步审讯。柱子、阿木参与,柱子懂一些日语单词,阿木则负责观察其神态肢体语言。岩沙则被派去外围,加强警戒,提防日军可能的追踪或报复。
样本布包被胡老扁小心地放在药楼一角干净的木台上,暂时无暇细看。当务之急是救人。
就在这紧张忙碌、空气几乎凝固的时刻,药楼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负责在难民区协助维持秩序的苗家妇女,领着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进来。那人也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围着头巾,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旧藤箱,风尘仆仆,似乎也是刚到的难民。
“胡先生,阿婆,”那苗家妇女用苗语快速说道,“这位是新来的苏家妹子,说是懂医,从东边逃难过来的,路上救过不少人。看她手脚麻利,我就带过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胡老扁正俯身给王雷清洗背部伤口,闻言头也未抬,只道:“让她去帮着红牡丹煎药,或者照看一下炭炉。” 人手确实紧缺,多一个懂点医的帮手总是好的。
那新来的女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放下藤箱,走到红牡丹忙碌的药炉边,挽起袖子,露出略显苍白但手指修长的手。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接过红牡丹递来的蒲扇,蹲下身,看着炉火,均匀地扇动着。动作娴熟而安静。
药楼里充斥着血腥味、药味、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低语。胡老扁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银针和刀剪,额头上汗水涔涔。王雷趴在竹榻上,紧咬着布巾,忍受着清创的剧痛。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新来的女子扇了一会儿火,又起身去查看几个伤员的脉搏和呼吸,动作轻柔专业。她走到昏迷的王顺子身边,仔细看了看他乌黑的左手和灰败的脸色,眉头微蹙。又走到那名获救山民的榻前,俯身听了听他的呼吸,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手指在他枯瘦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胡老扁刚刚处理完王雷的伤口,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药楼内的情况。他的目光掠过那个蹲在炉边、背影有些单薄的女子,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准备去查看样本布包时,那女子恰好站起身来,转身去取水盆,侧脸在跳动的油灯光晕下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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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眉眼……那轮廓……
胡老扁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细微的声响在忙碌的药楼里并不显眼,但那女子却似乎有所感应,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药楼的嘈杂、伤员的呻吟、炉火的噼啪、屋外的夜风……所有声音都潮水般褪去。胡老扁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魂牵梦绕、却在漫长岁月和烽火硝烟中逐渐变得模糊、又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清晰浮现的脸庞。
略显清瘦,染了风霜,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清澈、温润,深处却有着历经劫波后沉淀下的坚韧与沉静——依然如二十年前苏州河畔的初遇时那般,直直地望进了他的心底。
苏……暮雨?!?
胡老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胸腔里那颗沉静了太久的心,此刻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剧烈地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闷痛,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冲击。
苏暮雨显然也认出了他。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握着湿布的手轻轻颤抖起来。长久的凝望中,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恍如隔世的迷茫,随即,无边的酸楚、欣慰、沧桑,以及深埋在眼底、从未熄灭的某种情愫,如同解冻的春水,层层漫涌上来,润湿了她的眼眶。
但她紧紧抿着唇,没有让泪水落下,只是那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一寸寸镌刻进生命里。
“胡……先生?”红牡丹察觉到异样,抬头看看僵立的胡老扁,又看看神色异常的苏暮雨,疑惑地轻声唤道。
这一声轻唤打破了魔咒。胡老扁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却也让他找回了些许神智。他弯腰,有些狼狈地捡起地上的镊子,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想问你怎么在这里,这些年你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只化作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你……来了。”
苏暮雨看着他弯腰捡拾的侧影,鬓角刺眼的白发,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心头酸涩更甚。她用力眨了眨眼,将视意逼回,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嗯,来了。” 顿了顿,她看向榻上的伤员,语气恢复了医者的专业与冷静,“这位老乡中毒很深,肝肾俱损,寻常解毒恐难起效。我箱子里有些自配的护肝保肾散,或许可以试试。”
她的话语将两人从久别重逢的剧烈情绪漩涡中拉回了现实。是的,这里是战场,是救护所,满屋都是亟待救治的伤员和亟待破解的谜团。个人的悲欢离合,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奢侈。
胡老扁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苏暮雨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伤员和那个样本布包。只是那握着镊子的手,指尖依然冰凉。“多谢。麻烦你先照看这边。” 他对苏暮雨说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了些。然后,他转向红牡丹,“牡丹,你协助苏……苏大夫。” 他没有点破苏暮雨的身份,此刻并非详谈之时。
红牡丹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对苏暮雨投去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胡老扁走到木台边,打开了那个沾满尘土的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实的日文笔记、一些用蜡封或木塞封口的玻璃瓶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粉末或结晶)、还有一些用油纸包裹的、似乎是土壤或矿石的样本。最上面,是一张折叠的、绘有简易地图和标注的防水纸。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笔记,里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化学符号、图表、人体反应记录,触目惊心。那些玻璃瓶中,有的液体颜色诡异,有的粉末闪烁着不祥的光泽。他知道,这就是日军在“血石岭-哑泉”一带进行生化毒剂研发和活体试验的铁证!也是他和龙阿婆苦苦追寻的、可能蕴含破解之道的“毒源”样本!
苏暮雨也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一眼那些笔记和瓶罐,眉头蹙得更紧。当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标签写着“樱花弹 试作三号 气化サンプル”(樱花弹 试作三号 气化样本)的小玻璃瓶上时,脸色骤然一变,低声道:“这是……高挥发性混合毒剂?他们竟然已经……”
“你知道这个?”胡老扁猛地抬头看她。
苏暮雨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愤怒:“我在来的路上,经过一些被日军‘扫荡’过的村子,见过类似的症状……也偷偷取过一点残留物研究。这东西,比单纯的砷、铊更毒,发作更快,能通过空气传播,还能……”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是那个获救的山民,在昏迷中痛苦地抽搐起来,口鼻溢出粉红色的泡沫。
“快!”胡老扁和苏暮雨几乎同时扑到榻边。苏暮雨迅速打开她的藤箱,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粉,示意红牡丹化水。“先灌下去,护住心脉!胡先生,你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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