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下演唱会的决定,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汹涌的暗流。风险与机遇的博弈,从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便已悄然展开。
摆在周深(周深)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维持人形。线上直播,只需露局部,且时间短促,对妖力消耗尚在可控范围。但线下演唱会,全程至少三小时,包括彩排、走位、正式演出、可能的后台互动……他必须以完全、稳定的人形态,暴露在无数目光和现代化设备的监测下,不能有丝毫差错。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接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将化形时间从目前勉强维持的一小时左右,大幅延长至三小时以上,并且确保形态稳定,气息收敛完美,连最细微的妖气波动都不能泄露。
压力陡增。
何粥粥能清晰地感觉到,自那天之后,周深(通常以奶糖形态)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蜷在窗台或某个角落,闭目凝神,体内那股温润的妖力流转得更加隐晦而专注。进食也更少,似乎将大部分能量都用于了内蕴和修炼。
而每当夜深人静,何粥粥沉入睡眠后,属于“周深”的练习,才会真正开始。
起初,何粥粥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最近睡眠质量似乎好了些,连噩梦都少了,偶尔在半梦半醒间,仿佛能听到极其轻微、宛如风吹过风铃的、破碎而悦耳的哼唱,又像是什么无形之物在空气中轻柔拂过的声响。醒来时,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只当是工作压力减轻后的幻听。
直到那个夜晚。
她因为白天处理了一些母亲医院的琐事,心神不宁,睡得并不沉。半夜,被一阵奇异的感觉唤醒。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线。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微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却又蕴含着某种蓬勃生命力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痕。
然后,她看到了。
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柔和银白色光芒的、宛如蒲公英种子般的“光点”,正轻盈地、无声地,在卧室的半空中漂浮、旋转、沉浮。
那些光点非常微小,比尘埃大不了多少,但光芒纯净,像凝结的月光,又像夏夜森林里飞舞的萤火。它们并非静止,而是随着某种无形的、舒缓的韵律,缓缓流动,有的向上飘向天花板,有的向下沉落,有的则在她眼前悠悠划过,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梦幻般的光痕。
整个卧室,仿佛变成了一个静谧的、流淌着星尘的微型宇宙。
何粥粥怔住了,睡意瞬间消散。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光点似乎没有意识,只是自顾自地漂浮着。有些甚至飘到了她的床头,落在她的被子上,光芒闪烁了几下,便悄然熄灭,融入了黑暗。有些则继续向上,触及天花板后,便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几颗光点仿佛受到了吸引,打着旋儿,轻盈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触感微凉,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酥麻的震颤感,并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光点在她掌心停留了几秒,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化作几点极其细微的、湿润的凉意,渗入了皮肤,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清爽。
“好美……”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话音刚落,卧室里那些漂浮的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惊扰,流动的韵律骤然紊乱!光芒齐齐一闪,随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全部熄灭、消失!
卧室重归黑暗与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境。
但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那草木清香与蓬勃生命力交织的奇异气息,却证明着那不是梦。
何粥粥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慢慢坐起身,看向卧室门的方向。门虚掩着,客厅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是……周深?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向外看去。
客厅里同样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永恒的背景光。
在靠近阳台的落地窗前,地板上,依稀能看到一个清瘦的、盘膝而坐的身影。
是周深。维持着人形。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醒来,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微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微弱光线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他双手结着一个复杂而古怪的手印,置于膝上,胸膛微微起伏,呼吸的节奏有些急促不稳。
他在修炼。或者说,在练习控制妖力。
刚才卧室里那些美丽的、失控的光点蒲公英……是他妖力外泄的产物?
何粥粥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她能看到,周深周身,空气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场在缓缓流转。偶尔,会有一两点极其微弱的银白光屑,从他指尖或发梢逸散出来,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制、收拢回去。
显然,他正在尝试将妖力压缩、凝练、并更精准地控制在体内,以延长维持人形的时间。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甚至有些艰难。
看着他那苍白脸上隐忍的神情,和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何粥粥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他本不必如此。若非为了那场演唱会,若非因为她那句“想在台下听你唱一次”,他大可以继续隐匿,缓慢恢复,不必冒此风险,进行如此苛刻的练习。
就在这时,周深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震!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只有一丝猩红从嘴角溢出。他结印的手猛地松开,按住了自己的胸口,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弓起,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妖力反噬!
何粥粥心头一紧,差点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地想冲出去,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她不懂修炼,贸然打扰,说不定会更糟。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屏息凝神,通过契约的连接,去感受他的状态。契约传来的,是一阵阵剧烈的、如同潮汐般翻涌的痛楚和虚弱,以及一种强横的、不肯服输的意志,正在拼命梳理、镇压着体内暴走的妖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何粥粥看着周深痛苦颤抖的背影,手指紧紧扣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周深粗重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缓缓松开按着胸口的手,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极其缓慢地,重新挺直了脊背。
他没有回头,似乎依旧没有察觉到门后的何粥粥。只是再次闭上了眼睛,双手重新结起那个复杂的手印,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妖力的流转,似乎比刚才顺畅、平稳了一丝。
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尝试。
何粥粥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最终,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出去。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床边,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入睡。
眼前仿佛还飘浮着那些美丽的、梦幻的光点蒲公英。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掌心残留的微凉,和心头涌起的、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红的夜空。
一个月后的演唱会……
三小时的稳定人形……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来自妖界的追兵……
前路艰难,险阻重重。
但那个坐在黑暗里,一遍遍忍受着反噬痛苦、倔强地梳理着妖力的清瘦身影,却莫名地,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定的力量。
她缓缓闭上眼睛,掌心轻轻贴在心口,那里,契约的暖流正缓缓流转,与远处那个沉静而坚韧的存在,遥相呼应。
“加油啊,周深。”她在心里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