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压力踩奶”带来的舒缓,并未持续太久。如同短暂退潮后更汹涌的浪涛,清醒后的何粥粥,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惶恐。
胸口被揉按过的感觉还在,那奇特的、有效到诡异的安抚,是真实的。枕边奶糖平静的睡颜,爪垫残留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两种“真实”叠加在一起,指向的真相却让她更加无法承受。
那不是猫。或者说,那不仅仅是猫。
它(他?)能化成人形,能揉按她的穴位,能精准地缓解她因巨大压力而生的生理性痛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猜测——那些被她归咎于压力、巧合、甚至精神失常的“异常”——都是真的。意味着和她朝夕相处、被她当成治愈小生灵的“奶糖”,是一个拥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存在。
恐惧如同冰冷黏腻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用“错觉”、“巧合”来欺骗自己。那个真相,已经血淋淋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面前。
她开始害怕回家。害怕面对那个安静蹲在窗台的猫咪,害怕看到那双颜色迥异、平静无波的异色眼眸。每一次与奶糖对视,她都能感觉到那目光背后的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和伪装的无知。
在公司,她精神恍惚,做事频频出错。王总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同事们的议论虽然压低声音,却像针一样刺在她耳中。她知道,自己这个“天才新人”的泡沫,随时可能因为下一次“失误”而被彻底戳破。
而网络上,“M.N.”与“粥粥的猫”以及那只奶牛猫之间的八卦依然在发酵。虽然公司和大佬(?)各自发了声明,但扒细节、找联系的帖子层出不穷。何粥粥每次打开手机,都感觉像在被公开处刑。
内外交困之下,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的一角,为什么不……去亲眼看看?
亲眼看看,当没有她在场的时候,“奶糖”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真的会变成人?
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制。混杂着恐惧、好奇、一种近乎自虐的求证欲,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害怕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
她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建立在虚假平静之上的共存。
于是,在一个沉闷的下午,何粥粥借口“胃疼得厉害,需要回家休息”,提前离开了公司。王总监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的失望和厌烦毫不掩饰。
回家的路上,何粥粥的心跳一路狂飙。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也许奶糖就是一只普通的猫,那些都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也许推开门,会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坐在她家沙发上;也许……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都只是她疯了。
离公寓越近,脚步越轻,心跳却越重。掏出钥匙时,指尖冰凉,几乎拿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将钥匙轻轻插入锁孔,用最缓慢、最悄无声息的动作,转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弹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却清晰得吓人。
她屏住呼吸,握住门把手,用身体的力量,将门推开一条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公寓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她悄无声息地侧身挤进门,反手将门在背后轻轻掩上,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隙,方便随时……逃跑。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向客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软垫上——空荡荡的。
她的心猛地一沉。
视线缓缓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
在客厅中央,她的那张旧沙发上。
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她的人影。
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他尺寸的、浅米色的……女式毛衣?那毛衣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何粥粥自己的一件,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
那人微微低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颈后。肩膀随着某种轻柔、缓慢的节奏,微微起伏。
他在动。
以一种极其熟悉、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怪异的……姿态和韵律。
他的双手(从袖口露出的手腕和手指,皮肤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冷白)正轻轻环抱着那件米色毛衣,仿佛那不是一件衣物,而是一个……有温度的活物。
然后,他的身体,以一种轻微但持续的力道,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做着一种类似原地踏步、又像在揉捏什么似的、极富节奏感的动作。
双臂微收,身体前倾,脚尖(他没穿鞋?)似乎也下意识地轻轻蹬踏着沙发的边缘。
那动作……那姿态……
何粥粥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
踩奶。
一只猫,在心满意足、感到极度安全和舒适时,会用爪子,一下一下,轻柔而有节奏地,交替按压柔软的表面,仿佛幼时在母亲身边踩奶的动作。
而现在,一个身形清瘦的黑发少年,背对着她,坐在她的沙发上,抱着她的毛衣……
正在踩奶。
阳光从窗帘边缘透进一道微光,恰好落在他蓬松微卷的黑发和微微耸动的肩膀上,勾勒出一个毛茸茸的、沉浸在某种安宁本能中的轮廓。
空气里,只有衣物摩擦沙发面料的细微声响,和他喉间发出的、极其低微的、近乎本能的、代表满足和放松的……呼噜声?
何粥粥僵立在玄关的阴影里,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眼前这荒诞、诡异、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和谐”感的画面,彻底证实,也彻底击碎。
她看到了。
不是幻觉。
不是巧合。
是真的。
客厅里,光线昏暗。少年沉浸在“踩奶”的动作中,微微歪着头,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属于猫科本能的宁静。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玄关的阴影里,站着提前回家的何粥粥。
而何粥粥,也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和那套再熟悉不过的、正在被少年下意识“踩”着的米色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