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如同藤蔓,一旦开始生长,便会疯狂缠绕,勒得人喘不过气。自那晚“衣柜失踪”事件后,何粥粥看奶糖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探究,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她不再轻易将那些“巧合”归咎于自己的妄想,而是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
但命运(或者说,是公司不近人情的安排)并未给她太多喘息和验证的时间。
就在“M.N.”给出三天修改期限的第二天,王总监一纸通知,将包括何粥粥在内的几个重点新人,打包送去了市郊一处据说“环境清幽、激发灵感”的创作基地,进行为期三天的封闭式“创作合宿”。美其名曰是“提供无干扰环境,助力突破瓶颈”,实则是变相施压,集中监管,务必在合宿结束时,看到“实质性进展”。
通知来得突然,何粥粥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手头关于M.N.歌词的初稿还一团乱麻,又要应付公司可能布置的其他任务,焦虑几乎炸裂。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奶糖怎么办?
合宿基地明确不允许携带宠物。寄养是唯一选择。可一想到要将奶糖送去陌生的宠物店,关在冰冷的笼子里,何粥粥就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奶糖那么特别,那么安静,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猫。它能适应吗?会害怕吗?会……暴露什么吗?
但王总监的助理已经“贴心”地帮她联系好了公司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宠物店,连笼子都“建议”她带上奶糖平时用的,以减少应激。没有退路。
送奶糖去宠物店的那天,天气阴沉。奶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路上异常安静,蜷在猫包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异色眼眸透过网格,静静地看着何粥粥,眼神平静得让她心慌。
宠物店里充斥着各种动物的叫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店员笑容可掬地接过猫包,保证会“好好照顾”。何粥粥蹲下身,最后一次隔着网格摸了摸奶糖的脑袋,声音哽咽:“奶糖乖,就三天,姐姐很快就来接你。要好好的……”
奶糖没有像往常那样蹭她的手,只是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呜咽。
何粥粥狠下心,转身离开,不敢回头。走出宠物店大门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合宿基地在一个偏僻的山脚下,环境确实清幽,甚至可以说过于寂静。分配给新人们的房间是标准间,何粥粥和另一个不太熟的女同事一间。简单的欢迎会后,便是无休止的“创作讨论”、“导师指导”(其实是变相催稿)和“灵感碰撞”(互相制造焦虑)。
何粥粥心神不宁。她惦记着奶糖,又被M.N.的歌词和公司可能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同房间的同事似乎也不太适应,很晚才睡下,让她连偷偷用电脑修改歌词都提心吊胆。
第一个夜晚,就在这种焦虑和疲惫交织中艰难熬过。
第二天依旧是高压节奏。何粥粥勉强应付着集体活动,脑子里却不断闪过奶糖在宠物店笼子里安静看着她的眼神,以及那些盘踞心头、关于M.N.的疯狂猜想。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雨,山间的湿气更重,寒意沁人。
入夜,何粥粥借口头疼,早早回了房间。同屋的同事还在楼下参加“夜谈会”。她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时间,却对着电脑屏幕上依旧惨不忍睹的歌词草稿,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两个字:“抱歉。”
来自宠物店。
何粥粥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店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歉意:“何小姐?是、是这样的……您家的猫,奶糖……它、它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何粥粥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就、就是晚上喂食的时候,发现笼子的门……被挠坏了,锁扣也变形了,猫、猫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店里,监控也看了,它好像是自己弄开笼子跑出去的……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们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但这附近车多,又下雨……”店员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何粥粥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自己弄开笼子?跑出去了?外面下着雨,车来车往……奶糖它……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来不及质问或发火,就挂断了电话,抓起外套和房卡,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房间。她要回去!立刻!马上!
同屋的同事正好回来,在走廊撞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粥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猫……我的猫跑了……我要回去……”何粥粥语无伦次,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现在?这么晚?还下着雨?你怎么回去?这里打不到车的!”同事试图拉住她。
但何粥粥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她甩开同事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按下一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糖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电梯下降的短短几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冲出酒店大门,冰凉的雨点立刻打在身上。深夜的山郊,一片漆黑,只有酒店门口的灯光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光圈。没有出租车,连个路灯都没有。远处盘山公路隐没在雨夜中,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何粥粥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绝望如同这无边的夜色,将她彻底吞噬。她该怎么办?这里离市区几十公里!奶糖……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在地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酒店侧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何粥粥的呼吸骤然停住了。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酒店侧面,是连接着后方山坡的一片绿化带,种着些低矮的灌木。雨水顺着叶片不断滴落。
在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灌木阴影下,紧挨着她所在楼层(二楼)的窗户下方,似乎……蜷缩着一小团黑影。
黑白相间。
雨水将它浑身的毛发彻底打湿,紧紧贴在瘦小的身体上,显得狼狈不堪。它蜷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何粥粥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绕过酒店正门,冲向那片绿化带。泥水溅湿了她的裤脚,冰冷的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不管不顾。
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
是奶糖。
真的是奶糖!
但它的样子……何粥粥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原本蓬松柔软的黑白毛发湿漉漉地纠结在一起,沾满了泥污和枯叶。左耳那个熟悉的缺口旁,似乎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微微外翻,在湿漉的毛发间格外刺眼。它的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蜷着,爪子上也沾着泥土和疑似铁锈的暗红。它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只有耳朵在雨声中几不可察地颤抖。
“奶糖!”何粥粥发出一声破碎的哭喊,扑过去,想要抱起它,又怕弄疼它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听到她的声音,奶糖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与冰蓝的异色眼眸,在雨夜中失去了平日的光泽,显得黯淡、疲惫,却依然清晰地映出了何粥粥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脸。
它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若游丝的“喵……”
然后,脑袋一歪,似乎彻底失去了意识。
“奶糖!奶糖你别吓我!”何粥粥终于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这团冰冷、虚弱、伤痕累累的小身体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外套试图为它遮挡一点风雨。
她抱着奶糖,踉踉跄跄地冲回酒店大厅,无视值班人员惊愕的目光,哭着哀求:“救救它!求求你们,救救我的猫!它受伤了!它从市区跑了几十公里过来!求你们帮我叫车!去最近的宠物医院!求求你们!”
怀里,奶糖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
何粥粥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它湿漉的皮毛上。
从市区宠物店,到这偏僻的山间酒店,几十公里的夜路,暴雨……
它是怎么找来的?!
那被挠变形的笼子,那新鲜的伤口……
它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