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巨大的星门升降平台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在粗大的合金缆绳牵引下，带着第一批五千名幸存者，缓缓升入了头顶那漆黑的垂直竖井中。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团渐渐远去的亮光，眼中满是希冀。
只要上去了，就是生路。
然而，站在控制台前的苏晴，脸色却比周围的岩石还要黑。
“太慢了。”
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又看了一眼面前仍然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
虽然那些青壮年已经分流去了通风井爬梯，但留在这里的老弱病残加上必须要带走的设备维护人员，依然还有接近八万人。
“零，计算往返时间。”苏晴的声音冷得像冰。
零的手指连接着控制面板，他的外壳因为之前的过热而有些焦黑，但运算依然精准无情。
“星门满载上行需要15分钟。卸客需要10分钟。空载下行需要8分钟。加上中间的检修缓冲……”
“单次往返周期，约为35分钟。”
苏晴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35分钟一次。一次运5000人。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苏晴问。
“根据地幔岩浆的侵蚀速度，B区承重柱将在140分钟后彻底熔断。”
“到时候，整个地下结构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星门井道会因为地质错位而被切断。”
140分钟。
苏晴的大脑飞速运转。
140除以35，等于4。
四趟。
四乘五千，等于两万。
苏晴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八万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只能救两万人。
剩下的六万人，将在两个多小时后，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次升降机离开，然后被涌上来的岩浆和坍塌的土石活埋。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东西，它不讲感情，不讲奇迹，只讲逻辑。
“不行。”
苏晴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合金台面被她砸出一个凹坑。
“我不能把六万人扔在这里等死。”
“如果不扔，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所有人一起死。”零的逻辑依旧理智。
“如果强行增加频次，电机过热会引发爆炸。”
“如果超载，缆绳会断裂。现在的方案是唯一能保住这两万人的最优解。”
“去他妈的最优解！”
苏晴一把揪住零的衣领——尽管她知道这是机器人，但她此刻需要一个发泄口。
“这台升降机是战前设计的重型矿运机！它的设计余量是多少？安全系数是多少？”
“安全系数是2.5倍。”零回答，“但这不仅是重量问题，还有速度限制……”
“把安全锁给我砸了！”
苏晴松开手，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什么安全系数，什么限速阀，统统给我拆了！我要这台机器跑出它极限速度的两倍！”
“那样做有30%的概率会导致电机烧毁，缆绳崩断的风险也会激增。”零警告道。
“那就赌那70%！”
苏晴转过身，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冒出白烟的街道，地面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有些人的鞋底已经开始冒烟了。
“听着，零。”
“现在不是在做科学实验。现在是在逃命！”
“把轿厢里所有的栏杆、座椅、防护网，只要是铁的、占地方的，全部给我拆了扔下去！”
“每个人只能站立，人贴人，把空间利用率给我挤到极限！”
“一次我要运八千人！不，一万！”
“速度给我调到最高档，把紧急制动系统关掉，靠惯性冲上去！”
苏晴的命令简直是在玩火。
这违背了所有的工程学常识，是在拿几千人的命在钢丝上跳舞。
但零沉默了一秒钟，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指令确认。”
“正在解除安全协议……正在超频电机功率……正在屏蔽过热警报。”
“警告：这种工况下，星门的使用寿命将缩短至……五次。”
“够了！”苏晴大吼一声，“只要能跑完这五次，哪怕它散架了我也认了！”
……
十分钟后。
第一批运送结束，巨大的升降平台带着呼啸的风声，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从天而降。
“轰！！”
它重重地砸在缓冲弹簧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
“快！！！”
赵曼带着士兵们冲了上去，不再是维持秩序，而是近乎粗暴地往里塞人。
“往里挤！把手举起来！不许带包！”
“那个胖子！吸气！挤进去！”
“孩子举过头顶！别踩着！”
原本宽敞的平台，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
栏杆已经被拆了，边缘的人几乎是半个脚掌悬空，全靠里面的人死死拉着衣服才没掉下去。
“超载警告！当前载重180%！”控制台发出了刺耳的蜂鸣。
“闭嘴！”苏晴一刀砍断了警报器的线路，“起飞！！”
“嗡——！！！”
经过零改装后的电机发出了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咆哮声。
巨大的电流瞬间击穿了绝缘层，冒出耀眼的火花。
星门并没有缓缓升起，而是像被弹射一样，“嗖”地一下冲了上去。
巨大的过载让上面的人瞬间跪倒了一片，哭喊声被风声淹没。
但这确实快了。
快得惊人。
看着那飞速上升的平台，苏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在赌命，拿这几万人的命，去赌那根该死的缆绳足够结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下城的温度越来越高。
远处的街道尽头，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岩浆像洪水一样漫过了防洪堤，正在吞噬着那一排排无人的房屋。
“滋滋……”
B区的供电系统炸了，一半的灯光熄灭，只剩下星门这边还亮着刺眼的应急灯。
“第三趟……这是第三趟了。”
李姐站在苏晴身边，数着次数，声音颤抖，“还有最后两万人……还能跑两趟。”
然而，就在这时。
“咔崩！”
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崩裂声。
一根辅助缆绳断了。
正在全速下降的空载平台猛地倾斜了一下，重重地撞在井壁上，擦出一串长长的火龙，然后摇摇晃晃地落了下来。
“主缆受损！”零大喊道，“不能再超载了！下一趟如果还是这么重，主缆必断！”
人群瞬间绝望了。
还有两万人。如果不超载，一次只能运五千。
那剩下的一万五千人怎么办？
岩浆已经流到了广场边缘，滚滚热浪烤焦了人们的眉毛。
“没事。”
苏晴看着那根摇摇欲坠的缆绳，突然解开了自己的装备扣。
“把所有的重装备都留下。”
“这一次，不运物资，不运机器。”
苏晴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恐惧的幸存者。
“把衣服脱了。”
“什么？”众人愣住了。
“我说，把棉袄、大衣、厚鞋子，所有吸水占重的东西，都给我脱了！”苏晴吼道。
“光着膀子挤！能轻一斤是一斤！”
“不想死的就照做！”
在死亡的威胁下，人们开始疯狂地脱衣服。厚重的冬装被扔了一地。
“赵曼，带着你的人，上！”苏晴命令道。
“那你呢？”赵曼急了，“这是最后一趟能走这么多了，下一趟缆绳肯定撑不住！”
苏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烧到脚下的岩浆。
“还有三千人挤不上去。”
苏晴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是指挥官。”
“你们先走。”
“我和零，还有这三千人，等那所谓的‘第五趟’。”
“别废话！滚上去！”
苏晴一把将赵曼推上了拥挤不堪的平台，然后狠狠拍下了启动键。
“嗡——”
受损的星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带着摇摇欲坠的一万七千人，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歪歪斜斜地升上了天空。
广场上，只剩下最后的三千人。
还有苏晴，和零。
以及，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正在翻滚咆哮的岩浆浪潮。
“看来我们要赌那个30%的失败率了。”零站在苏晴身边，看着那根已经崩开了几股钢丝的主缆绳。
“怕什么。”
苏晴拔出长刀，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挡在了那三千个瑟瑟发抖的幸存者面前。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就算是断了，老娘也会爬着把这根绳子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