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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4章 香引子
    蚀骨香室的玄冰穹顶上,厉冥渊用九幽玄铁链穿过那个魔修的腕踝时,链身与骨骼摩擦发出的声音像两片粗陶在相互刮擦。

    

    铁链表面刻满引导符纹,每一道符纹的凹槽里都填着半凝固的暗红血垢,那是上一批被固定在穹顶上的实验体残留的体液与玄铁氧化后形成的混合物。

    

    魔修的四肢被拉开成一个大字,铁链另一端钉入冰层深处,钉入时冰层断面发出一种介于冰锥刺入冻土与牙齿咬碎冰碴之间的闷响。

    

    厉冥渊从袖中取出那根百花针母针。

    

    针身上的银白已褪成灰暗,残留的魂血残渣在针尖附近凝成一层鳞片状的暗红结晶,每片结晶的边缘都卷曲如晒干的橘皮。

    

    他将母针放在魔修颅顶已经打开的颅腔边缘,针尖对准脑髓额叶皮层上那片被冰膜覆盖的沟回。

    

    冰膜是九幽寒泉凝成的,薄到能透过膜看到底下脑血管的搏动,搏动的节奏与魔修恐惧时的心率同步。

    

    魂吸虫从他腰间一只骨笼里爬出来,虫体半透明,体内的消化腔在蠕动,蠕动时虫身表面的几丁质外壳会短暂地撑开又合拢,撑开的缝隙里能看到消化腔里残留的上一个实验体的记忆碎片——几缕残存的暗红丝线在消化液里缓慢翻滚。

    

    虫体一端以口器咬住魔修脑髓额叶皮层,口器刺入时冰膜发出细碎破裂声,和指甲划过薄冰的声音相似。

    

    另一端以尾刺插入母针针尖,尾刺上的倒钩在针尖孔洞里自行展开,钩住针身内部封存的那缕魂血残渣。

    

    虫体开始蠕动,蠕动时每前进一毫,母针上就有一颗暗红光点亮起,光点将一段濒死记忆顺着虫体消化腔灌入魔修脑髓。

    

    魔修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从急促变为深长。

    

    他吸入的气流里混着从母针针尖蒸发的魂血残雾,雾气进入肺腑后穿过肺泡壁渗入血管,沿颈动脉上行直抵脑髓。

    

    他在自己的颅内看到了一个女人——百花榜上一任榜首柳寒烟,穿着玉女峰圣女的白玉羽衣,跪在盟主面前,头顶百会穴插着百花针母针。

    

    他看到她的脸,她的嘴角挂着被灌顶时的幸福微笑,和她当年被师尊摸着头夸奖剑法时的笑容相同。

    

    他看到她的灵力从百会穴涌入母针,从银白灵光被抽成空壳,看到她闭关第三日胸口炸开针孔,银白针屑从孔里喷涌而出。

    

    然后画面碎裂。

    

    另一段记忆灌进来——另一个女人,更早的百花榜榜首,被吸干灵根后封入百花冢,残魂在骨骸里困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已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记得封入百花冢之前她师尊对她说“我等你回来”。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段濒死记忆都携带着那个女人临死前的全部感知——被针刺入时的刺痛,灵力流失时的虚脱,被封入黑暗时的孤独,残魂困在骨骸里太久太久之后连“等待”这件事本身都开始遗忘的茫然。

    

    魔修自身的记忆在魂吸虫口器的撕咬下被从额叶皮层中一片一片剥离。

    

    口器每张开一次,就有极细极碎的一小片记忆被扯下来,沿虫体逆流回母针。

    

    第一片是他三岁那年除夕夜,他娘在灶台前蒸年糕,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第二片是他七岁那年被师尊收入门下,师尊用戒尺在他掌心打了三下,说这是入门戒,打完你就是我徒弟了。

    

    第三片是他第一次用剑刺穿另一个修士的心脏,那修士倒下前看着他,眼里的光缓慢熄灭,和他娘灶膛里炭火最后一点红光被灰烬覆盖时的速度一样。

    

    每被撕走一片,他对那片记忆的感知就模糊一分。

    

    不是遗忘——遗忘是被动的,这是主动的剥离,他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在颅内拼命回忆那些被撕走的画面,但越回忆越模糊,越模糊越疯狂地想回忆。

    

    这个过程在他颅内不断重复,像一只手在拼命抓握一把不断从指缝间漏掉的沙子。

    

    魂吸虫在他脑髓与母针之间缓慢蠕动,虫体半透明的外壳让他能看到自己的记忆碎片沿虫体逆流进母针,而母针里的魂血残渣正沿虫体顺流进自己脑髓。

    

    两股流质在虫体消化腔内交汇,交汇时产生涡旋,涡旋将他的记忆与别人的濒死记忆搅在一起,搅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合画面——他娘在灶台前蒸年糕的画面里,柳寒烟跪在盟主面前接受灌顶;师尊用戒尺打他掌心时,戒尺变成了百花针母针;他第一次杀人时那修士倒下的姿态,变成了百花碑里那些骨骸被封入百花冢时最后的姿势。

    

    他的呼气开始携带暗红烟雾。

    

    烟雾从鼻腔喷出时呈细丝状,每根丝都在空气中自行扭动,扭动的方式和他在魂吸虫消化腔里看到的那些残存暗红丝线相同。

    

    厉冥渊用石臼接住这些活雾,将蚀骨香原料倒入臼中,以捣锤缓慢研磨。

    

    雾丝与粉末接触时发出声响,和他以捣锤碾碎九幽胎脂时的声音一样。

    

    雾丝在臼中被粉末吸收,粉末的颜色从灰蓝渐变为深暗的红,和他体内那枚假心第一次被师父握着小手认药时心脏漏拍后泵出的血液颜色相同。

    

    他将石臼中搅拌好的香引子举到魔修面前。

    

    魔修的鼻腔里还在往外喷着烟雾,烟雾的密度比刚才略低,颜色从暗红转向灰蓝。

    

    他盯着烟雾在眼前缓慢扭动,他的瞳孔已无法聚焦,但烟雾的扭动节奏与他在颅内最后一次听到娘哼的摇篮曲的节奏一致。

    

    那一刻他的心脏骤然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他在魂吸虫消化腔的涡旋里忽然听到了娘的声音——不是完整的歌,只是短短一截,和他小时候发烧时娘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试温时哼的调子相同。

    

    这个声音在他颅内与柳寒烟被灌顶时嘴角的微笑碰撞,与另一个百花榜榜首被封入百花冢前师尊说的那句“我等你回来”碰撞,与他自己的记忆被撕走后留下的空白碰撞,所有碰撞汇聚成一个声音,沿魂吸虫逆流回母针,又沿虫体顺流回脑髓,在虫体消化腔内反复循环,每次循环都更微弱一点。

    

    他的心脏在这次加速后缓缓回落,回落的节奏和他娘那首摇篮曲最后消失时尾音的延长拍相同。

    

    厉冥渊将石臼放在魔修胸口。

    

    臼底还沾着没搅匀的香引子粉末,粉末在魔修体温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反应,冒出一缕极细的烟。

    

    他将石臼和捣锤一起留在了魔修身上,转身走向穹顶下方的石台。

    

    巫萤坐在石台边,银勺横在膝上,她用指尖将勺头上残留的胎脂一点一点刮下来抹在嘴唇上,胎脂在唇面上缓慢凝结成一层乳白薄膜。

    

    她问这缕烟能炼多少香引子。

    

    厉冥渊说够炼一炉香,这一炉香能让闻过的人不光忘记自己是谁,还能记住所有被百花针吸干灵根的女人临死前最后的心跳频率。

    

    巫萤站起来走到魔修下方仰头看着他,看着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在穹顶冰壁上凝成一层极薄的灰蓝色霜壳。

    

    她说他还在唱歌,唱的是摇篮曲,跑调跑得很厉害。

    

    厉冥渊也仰头看了一眼,说跑调是因为他娘当年唱给他的就是跑调的,跑调的歌魂吸虫消化不掉,会在虫体里反复循环,每次循环他都重新听一遍。

    

    巫萤说那他不就是永远在听娘唱歌了。

    

    厉冥渊没有回答,只是将石臼从魔修胸口拿起来,用捣锤轻轻敲了一下臼沿,敲击声在穹顶下回荡,和他当年在银杏树下对沈念慈说“不急,慢慢走,路还长”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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