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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9章 骨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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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夫人端坐在正厅主位上,把饮尽的瓷瓶放在膝前。

    古神髓液从她的咽喉深处往下走,起初只是一线极细的暖流,沿着血脉往心脉方向一寸一寸地渗透。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穿过锁骨、穿过胸骨、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像一根被体温焐热的针,找准了她心脉上最厚的那层骨膜残片,开始往里推。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一种缓慢的、持续的、从内向外扩散的压力。

    那层骨膜残片在她心脏外壁上积了很多年,已经被心跳磨得又硬又韧,像一片嵌进肉里的碎骨。

    髓液推不动它,就开始沿着它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渗透,从骨膜表面最微小的裂纹钻进去,把裂纹撑开。

    她听见自己心脉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闷响——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从内部裂开了第一道缝。

    李悬壶站在她身侧,把手指按在她腕脉上。

    脉象从一开始的堵塞淤阻,渐渐变得有了间隙,间隙里有一股新的气流在往外冲。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正在加快,不是紧张,是通了——被堵了太久的血脉突然有了出口,心脏本能地把更多的血泵过去。

    他把手指从她腕上移开,说,别急,让髓液自己走,你不要催它。

    骨夫人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额角那些暗紫色的血管正在变淡,从暗紫褪成暗红,从暗红褪成淡青。

    她的呼吸也跟着变了,变得比以前更深更慢更稳,每一次吸气都能把空气送到肺底。

    李悬壶看着她脸色逐渐回转,知道时辰到了。

    他把那枚从古神掌骨裂纹里收集来的心血结晶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骨夫人面前的桌上。

    结晶在骨火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光很沉,不刺眼,但能让所有人感觉到它身上压了上万年的重量。

    他说,这个给你,不是用来续命的——你的命已经续了。这是用来还债的。

    说完他朝阴九幽的方向看了一眼,阴九幽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骨夫人把心血结晶从桌上拿起来,站起身,转身走向城主府最深处那间洞窟。

    洞窟的入口是一扇用巨兽肋骨拼成的窄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从骨面内部往外凸起的掌印。

    掌印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和古神喉骨门上的封印一模一样。

    她把心血结晶按在掌心正中央,结晶接触骨面的瞬间,整扇门从掌印中心开始往外碎裂,碎成无数片极薄的骨片,骨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后是那口骨井。

    骨井是用一整块神魔颅骨打磨的,颅骨的顶骨被削平,额骨和枕骨保留着完整的弧度,从颅腔深处往上涌出一股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气。

    井口封着两道禁制——第一道是悬空城的“悬空禁”,一道半透明的光膜,膜面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第二道是“换骨反噬”禁制,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晕深处有无数根细丝扎进井口骨壁里,细丝的末端连着骨夫人的心脉。

    她站在井口边缘,低头看着那层暗红色的光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那些细丝一根一根地勾住,每根细丝都缠着她心脉上最脆弱的位置。

    只要井口打开,换骨反噬就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她的全身骨骼拆散。

    她站在这里想了很久——她本来可以转身走,把井口重新封上,继续当悬天城的城主,继续每隔几百年换一次骨,继续让骨林里那些人替她承受旧骨的磨损。

    但她没有。

    她把心血结晶托在掌心,开始用悬空城的解禁手法一个一个拆解第一层封印上的符文。

    拆完第一层,悬空禁的光膜从井口边缘自动脱离,化成一缕白雾散开。

    只剩下第二层——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还在井口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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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夫人把手悬在光晕上方,五指张开,指尖触到光晕表面的瞬间,那些连着心脉的细丝同时收紧。

    她浑身猛地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被活活拆碎过的闷响——不是惨叫,是一个被拆过很多次骨的人知道自己又要被拆一次时发出的那种无奈的、认命的、痛苦到极点的低吼。

    换骨反噬开始了。

    李悬壶在禁制发作的瞬间已经绕过骨夫人,将那枚古神心血结晶贴在胸口位置的井沿骨壁上。

    结晶接触骨壁的瞬间,井口深处涌出一股极沉极浓极稠极冷极腥极苦的暗金色浆液——那就是神魔心髓,被封在骨井深处太久,已经浓缩到接近凝固。

    他用银针刺入自己左胸第四肋间,针尖刚好停在心脉外侧半寸的位置,从心脉附近的微血管里引出几滴精血滴进心髓,心髓在井底震动了一下,表面那层尚未完全凝固的膜被血引激活,开始从内部往外翻涌。

    他把手伸进井口,从心髓最深处捞出一颗拳头大的暗金色结晶。

    心髓精华——归墟树芽苞需要的最关键的东西,在骨井里封了太久,表面又黏又滑,沾满了碎骨屑和神魔颅骨内壁脱落的骨膜碎片。

    他把精华护在怀里,退回到井口边缘,低头看见骨夫人已经倒在井边——全身骨骼像被拆散了,她侧身躺在井沿的骨板上,呼出的气把骨板表面的灰尘吹开一小片干净的骨面。

    她看着骨林的方向,意识还清醒着,还能说话。

    “骨头散架的感觉,很熟悉了。”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被碎骨压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一次换骨是在沙海北边那片废弃矿区,那时沙暴把矿坑埋了,我被压在里面,全身骨头碎了大半。有个老妇人路过,把我从矿渣里挖出来,给我喝了一碗用龙骨熬的汤。她腿骨上刻满看不懂的配方,说等我好了,让我去妖庭找一只老龟,说那老龟欠她一壶桂花酒。我没去——我把配方记下来,用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换骨。第一副新骨是从血煞教一个护法身上拆下来的,他死了,骨头没用了,我把他的骨头拆下来洗干净嵌进自己体内,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她咳了一声,骨渣从嘴角掉下来,继续说,“换骨的滋味尝过一次就放不下。每换一次,年轻一点,再换一次,更年轻一点。后来我建了悬天城,把换骨禁制封在骨井里,以为这样就能锁住自己。锁不住——该来的还是得来,该散的还是得散。”

    骨魔童姥蹲在她身边,把封魂盒打开,从盒子里取出那几粒从老骷髅骨缝里掉落的碎屑放在她手心里。

    骨夫人低头看着那些碎屑,手指动了动,想把它们握住,但指骨已经散了,捏不住东西。

    骨魔童姥替她把碎屑按在掌心,把她散落在地上的骨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她身边,说:“你欠老龟一壶酒,他一直在牡丹坊后院泡池子等你。他壳上那片灵芝已经长出来了,等了至少好几百个春秋,你还没去。”

    骨夫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像笑,也像叹气。

    阴九幽把井口边缘最后一缕残余的悬空禁符文吸进幡里,归墟树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裹住那颗暗金色的心髓精华,开始缓慢地往树干深处吸收。

    芽苞顶端那道裂缝在吸收心髓之后终于完全展开——不是花,是一对极薄极透极轻的翼,翼面布满细密的脉络,脉络走向和他从古神掌骨裂纹上抄下来的针谱完全一致。

    翼下藏着一样东西,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已经能看出轮廓。

    骨井底部的寒气在翼展开时逐渐收敛,被封在井壁深处上万年的碎骨残渣从颅骨内壁脱落,被万魂幡的根须一并收走。

    悬天城外崖壁上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骨梯的骨刻名字,在井口封印彻底解除的那一刻,全部被从骨面深处滋长出的暗金色骨膜纹路重新描了一遍,纹路走向和骨夫人给骨林里那些人刻的名字一模一样。

    骨林东边第二排跪了最久的那个中年人,膝盖上的骨刺断了。

    他低头看着断口,发呆了许久,扶着旁边的枯树慢慢站了起来。

    骨夫人听着骨林里传来的动静,把手心里那些碎屑贴在胸口散落的骨片上,闭上眼睛。

    李悬壶把井口捡回来的几块碎骨拼回骨夫人的膝盖,又把自己银针收回针囊。

    他坐在井沿边,把护心丹的药方在膝盖上摊开,在最后那味龙髓根旁边加了一行字:悬天城骨井井口,换骨反噬解体后,骨膜残片可入药,药效待试。

    写完他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对骨夫人说:“你碎掉的骨片已经替你拼回去了。心脉通了,但换骨长生诀的反噬还在你脊椎第四节骨缝里——那截脊椎不是你的,你换得太多次,已经不记得是哪次换上去的了。”

    骨夫人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动了动刚刚拼好的指骨。

    骨魔童姥把骨夫人扶起来靠在井沿上,把自己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轻轻磕了一下。

    她说你欠老龟的酒等你能站起来就去还,他说灵芝又长出来了,好几百年了还没有人跟他一起喝。

    她把骨夫人散落在地上的最后一小块骨片捡起来放进封魂盒里,拉紧系带,站起来大步朝城主府外走去。

    老龟的灵芝根在她盒子里泡着湿泥,已经冒出了一小截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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