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娘攥着那两件小衣裳,泪水又涌上来。
她跪下要给苏怡磕头,被苏怡一把扶住。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
“夫人……”韩大娘泣不成声,“我们韩家,几辈子都没想过……能过这样的日子……”
苏怡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边桌上,韩老伯被几个老伙计拉着喝酒。
他酒量浅,两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多起来。
“我家那小子,从小跟着我吃苦,没享过福……”他端着酒碗,眼眶红红的,“如今跟了郎君,出息了,成家了……我……我……”
他说不下去,仰头把酒灌了。
张勤远远看着,没过去。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小虎和韩芸也来了,两人挤在人群里,好奇地朝里屋张望。
小虎问:“芸姐姐,新娘子好看吗?”
韩芸白他一眼:“盖着盖头呢,我怎么知道。”
“那等掀盖头的时候咱们偷看!”
“不许偷看!”
宴席一直吃到夜里。
天色渐暗,院子里点起灯笼,红光暖暖的。
韩玉被灌了不少酒,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晃。
他被几个年轻后生推进洞房,门在身后关上。
里屋红烛高烧。
邹岚端坐在床边,红盖头还盖着。
韩玉站了许久,才慢慢走过去。
他伸出手,手有些抖,轻轻掀起盖头一角。
邹岚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韩玉。
烛光里,那张脸清秀,带着红晕。
韩玉看呆了。
她抿嘴笑了笑,低下头去。
窗外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是那几个年轻后生在听墙角。
韩玉脸更红了,抓起桌上的花生丢过去。
“去去去!”
笑声更大了,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红烛轻轻噼啪。
韩玉在床边坐下,离新娘子半尺远。
他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
邹岚忽然轻声开口:“郎君。”
“嗯?”韩玉转过头。
两人又沉默了,但沉默里带着暖意。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院中那棵新栽的石榴树上。
树是苏怡让人移来的,说是讨个好彩头。
小院外,韩老伯和韩大娘站在巷口,望着那扇透出烛光的窗。
韩大娘靠着老伴,眼泪就没干过。
韩老伯揽着她,轻声道:“行了,行了,儿子成家了,哭啥。”
他自己声音也是哑的。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温暖。
巷子那头,张勤和苏怡、林素问和周毅山相携往回走。
苏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
“郎君,”她轻声说,“真好。”
张勤点点头,没说话。
夜风带着初冬的寒意,但灯笼的光晕里,那处小院显得格外暖。
明天,还有另一场喜事。
但今夜,是属于韩玉的。
......
次日,张府后院的霜化得比平日慢。
苏怡寅时便起了。
她披了件半旧藕色披风,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梳头。
窗外还黑着,只有廊下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
林素问推门进来时,苏怡正将最后一缕发丝绾成髻。
她从镜中看见林素问,笑了笑:“师姐起得这样早。”
“你不更早。”林素问走到她身后,拿起妆台上的篦子,替她篦了篦鬓角,“紧张?”
苏怡摇摇头:“有什么好紧张的。人是我提的,日子是我定的,都安排妥了。”
林素问看着镜中那张脸。
苏怡神色平静,眼角的弧度柔和,看不出半点波澜。
但林素问知道她越是平静,心里想得越多。
“小禾那边,”林素问放下篦子,“都交代好了?”
苏怡点点头:“昨日傍晚我去看过她。这孩子……有些紧张,我跟她说了会话。”
她顿了顿,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套新做的衣裙。
大红的袄裙,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料子是杭绸的,软而滑。
“她家里人呢?”林素问问。
“她爹去年没了,就剩个老娘和一个弟弟。”苏怡将衣裙叠好,放进一个描金漆盘里,“老娘那边,我让人送了些米面布匹过去。
弟弟在城南一家铺子当学徒,月钱少,我跟掌柜打了招呼,往后多照应些。”
林素问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是给郎君纳妾,还是嫁闺女?”
苏怡也笑了,笑容很轻:“小禾跟了我几年,尽心尽力的。往后她进了门,还是一家人。”
窗外渐渐亮起来。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仆妇们开始忙碌了。
辰时,小禾被两个婆子搀着进了后院。
她穿了那身大红袄裙,头发梳成妇人的样式,脸上薄薄施了脂粉,低着头,手有些抖。
苏怡站在廊下,看着小禾一步步走近。
“小姐。”小禾走到跟前,福下去,声音发颤。
苏怡伸手扶住她,把她手握住。
小禾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别紧张。”苏怡声音很轻,“跟我来。”
她牵着小禾进了正屋。
屋里红烛已点上,炭盆烧得暖烘烘的。
张勤穿着新做的绛红袍子,站在案前。
他看见苏怡牵着小禾进来,目光在苏怡脸上停了停。
苏怡对他笑了笑,将小禾的手交到他手里。
“往后好好待她。”她说,声音平稳。
张勤握住小禾的手,也握住苏怡的手,握了握,松开。
没有拜堂,没有繁文缛节。
苏怡说,小禾是房里人,不是正妻,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苏怡从林素问手中接过一个描金漆盘,盘里是一对玉镯、一根金簪、两匹绸缎。
她将漆盘放到小禾手里。
“这是我给你添的妆。”她说,“往后你就是张家的人了。好好过日子。”
小禾双手捧着漆盘,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半晌,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小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奴婢……奴婢……”
苏怡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唇。
“往后不是奴婢了。”她说,“叫姐姐。”
小禾怔了怔,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重重点头,哽咽着喊了声:“姐姐。”
苏怡笑了笑,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
午时,后院摆了几桌酒席。
请的不多,就是张府的人、杏林堂的人,还有几个相熟的。
周毅山拉着张勤喝酒,被林素问瞪了好几眼。
小禾坐在苏怡旁边,低着头吃饭,不敢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