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婆婆的尸首,不偏不倚,恰好挂在昨日悬挂江问樵的位置。
晨露凝在她的脸上,像未干的泪。
第一个发现这场景的魔族小弟,惊骇不已,一嗓子几乎吼醒了整个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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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片刻,洞府大门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桑拢月、洛衔烛、包不易、薛白骨几人赶到的时候,黄泉子正抱着蛛婆婆的尸身,双目无神地伫立在洞府门口。
众魔皆不知所措,唯有左屠右掠两位副将嚎啕大哭。
惹得与蛛婆婆相熟的魔族,也啜泣起来。
哭声由低到高,错落起伏,逐渐难以控制。
可桑拢月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最安静的身影。
蛛伯竟隔了那么远。
他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似的,不哭不闹,只是面色苍白。
一个劲儿地摇头。
喃喃地不知在念什么。
“不可能!”却是黄泉子大喝出声。
“不错!”右掠也说,“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在洞外?”
左屠已然拔出长戟:“还用问吗?一定是人修搞的鬼!……说!是不是你?”
他一戟戳向一侧窄窄的小洞。
石洞里发出江问樵的惨叫:“我不知道!我、我昨晚睡得死……”
许是为了方便拿江少主做诱饵,他的关押地点,竟改在此处。
蛛婆婆想必平时没少结善缘,洞中众魔,无不叫嚣着要杀江问樵。
却还有一波魔持反对意见,认为江少主目前还有用,不该一时冲动提前杀人灭口。
就在众魔争执不下之时,薛白骨弱弱地举起他苍白的手:
“那个,想知道蛛婆婆的死因,或许我能帮上忙。”
桑拢月也想起来:
是了!
四师兄从父亲手里继承了两套秘籍。
其中便有借物观尸生前记忆的法门。
他曾经用《生死逆劫经》,通过老人皇的旧物,让蓝惊寒看他母亲一眼。
这秘法说难也难,说简单……便只需尸体、或者尸体身上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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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
一阵阴风平地刮起。
熟悉的、呜咽似的音效,叫人毛骨悚然。
蛛婆婆的尸身腾空而起。
起初,黄泉子、左右副将等人还伸出双臂,试图托住她。
蛛伯也从角落里踉跄地冲出来。
而下一刻,围在尸体旁的所有人,便都在骤烈的阴风中,消失不见。
跌入了蛛婆婆生前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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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晚蛛婆婆辗转到深夜,仍忧心忡忡,无法入睡。
她怕吵着鼾声震天的老伴,于是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出了门。
改为在洞府的公共区域里来回踱步。
蛛婆婆总不喜欢麻烦旁人,连半夜睡不着散步都躲着值夜巡逻的守卫。
生怕他们第二天把这点小事报告给黄泉子。
……害得他为自己担心就不好了。
蛛婆婆就这样心事重重地乱走,忽听窄洞里响起细小懦弱的叫声:
“婆婆,婆婆!”
——正是江问樵。
这家伙大约想逃跑,又是装可怜卖惨,又是顺着蛛婆婆的话,给她制造焦虑:
什么“正道盟势力庞大、剿灭小小裤衩花洞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桑丫头再厉害,也没办法用那么一点点材料,炼出足够养活几万人的辟谷丹”。
偏偏蛛婆婆无心睡眠,本就想找人聊聊天。
结果越听越焦虑。
江问樵便利用老人家这种心态,一个劲儿地撺掇她星夜采药:
“外边的确危险,但这些日子一个魔族都没出过洞府,正道盟早就放松了警惕。”
“婆婆,你为何不试一试?”
“成功了,带着辟谷丹的材料回来。失败了……难道不也为黄洞主减轻负担?”
“失败了,您大不了一死,也少一张嘴吃饭。所以无论如何,这一趟都不亏。”
蛛婆婆:“!”
江问樵继续低声诱惑:“您口口声声说,一切为了孩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却贪生怕死,舍不得牺牲?”
蛛婆婆连连摇头。
不,不是的。
她没有贪生怕死。
她没想占着最好的食物,浪费孩子们的资源。
她只是不想添麻烦……
“你能添什么麻烦呢?”江问樵低声引诱,“被发现,大不了一死,只要别被活捉,你影响不了任何人。蛛婆婆,你就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吗?”
蛛婆婆:“……”
“别听他的!”洛衔烛忍不住喊出声。
这样的江问樵,她太熟悉了。
江少主自打怀了鬼胎之后,肉眼可见地懦弱敏感。
但骨子里的本性根本没变。
就像当初他骗得很多少女芳心一样,他依旧懂得如何蛊惑人心。
洛衔烛一语道破:“他只想骗你打开大门!…那一日江掌门必定和他说了些什么,对!云隐洞天一定有人接应!不要开门!”
可惜,这里是生前回忆。
蛛婆婆听不到后来者的喊话。
她是洞主的娘亲,有权限自由出入,很轻松便开启了大门。
不过,蛛婆婆并没完全上当。
她等着巡逻的守卫过来,特意叮嘱对方看好“犯人”,方才趁人不备,独自出了大门。
……那一刻,江问樵的表情十分精彩。
外边却也正如江少主所分析的:正道盟放松了警惕。
蛛婆婆顺利地潜入小路,挖很多辟谷丹的材料,甚至还摘了一大把离人甜。
“老大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小左小右总是闹牙疼,花瓣和着面糊做成饼给他们吃吧。
对了还有老大的恩人,小姑娘爱吃甜,还有小胖子,他胃口大,可怜见的,多摘一些……”
就在这碎碎念里,几道敛了气息的人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嘿,还真是魔族。”
“一个老太太而已,算了吧。”
“那不行,郑掌门有令,无论男女老幼,杀无赦!”
一道白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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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从蛛婆婆的生前回忆里出来,却都默默无声,没缓过来。
唯有蛛伯,不知从哪位魔兵手里夺过一把明晃晃的短剑。
他大叫一声,便双目赤红地、踉跄地冲入那窄洞。
关押囚犯的窄洞,昨晚刚被守卫加固了结界。
不知是黄泉子的法诀更快,还是洛衔烛的符箓更快,眨眼间,结界破了。
长戟顺利地刺入。
刺目的红,和压抑的嚎啕,同时爆发。
“老婆子,我、我给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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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拢月受不了洞府中浓烈的悲伤,冲出大门,一把重剑挥得虎虎生风,伤了一大片正道盟弟子。
果然逼得郑清霜现身。
郑掌门得知前因后果,竟有些诧异:“你堂堂魔尊,竟为了一个小小妇人,这般大动干戈?”
他言语里带上一丝轻蔑:“真是个小女孩……”
“废话!”桑拢月的剑气直逼向郑清霜。
可惜,郑掌门三年来修为突飞猛进,竟已是化神巅峰!
他稳稳地接下桑拢月元婴期的一击,不慌不忙道:“魔尊,除非你调兵遣将,否则,单打独斗,并非我等的对手。”
桑拢月:“……”
的确,不过数年,无垢剑宗就能把葬胎岭发幼儿,“拔苗助长”成金丹元婴的少年剑修和杀人机器。
他们自然有本事快速提升修为。
哪怕代价是根基不稳。
桑拢月也早就心动了。
这也是她这些日子闭关钻研的原因之一。
——只是辟谷丹,可用不着闭关那么久。
她早晚在修为上碾压郑清霜!
桑拢月将重剑一横,缓声道:
“修为高,便可欺凌弱小?你觉得她是一介妇人,无足轻重。可她也是慈爱的长辈,是温柔的母亲,是别人挚爱的妻子。
我们都因为她的离去痛不欲生。
郑掌门,没有人是无足轻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