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楼回来,用完晚餐,几人在庭院里纳凉。
乡间的夜晚来得迟,霞光被远山吞没,庭院的槐树笼上青灰。
星辰罗列,远近虫鸣。
小李搬出几张竹椅,又不知从哪摸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李母也端着茶壶出来,笑呵呵地招呼,
乔言心接过一片,却没急着吃,目光落在对面韩嫣身上,
她正用竹签剔瓜瓤,一副认真较劲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嫣,你今天可真是……让我开了眼。”
韩嫣闻言抬头,一脸无辜:“乔总,您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自然是夸你这个鬼精灵。”乔言心笑意更深,“夸你胆大包天,连人家正经戏班子的台柱子都敢打闷棍。”
“是真对自己的表演有信心!”
小李在一旁接话,笑得直拍大腿,
“嫣姐,我都听隔壁婶子说了,有个家伙把唱戏的一闷棍打晕了,腾笼换鸟自己各站台上唱戏去了,那人不会是你吧!”
“去去去!”
韩嫣挥着西瓜皮作势要丢他,“小孩子懂什么?我那是……给他们那些老古板示范一下怎么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唱曲儿!”
“都什么年代了还咿咿呀呀的,在这么唱不进年轻人的心坎里,早晚得断了传承。”
“你说对不对?乔总?”
说这话时,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顾千澈。
小李有些为难,腹诽道,“可是经你这么一闹,咱们镇子就算恶名远扬了。”
“今后戏班子们怕是不敢再来,村里的爷爷奶奶还能听什么呢?”
“那简单!”韩嫣腾地站起来,拍拍手指,甩掉沾染的粘稠,
“你身边不是坐着两位正儿八经的金主奶奶,你跪下给他们磕头,经费不就有了?”
“这……”
她旁若无人地洗完手,又在小李的后脑勺上狠狠的敲了一下,
“还有,本姑奶奶来做事,哪里轮得到你这个臭小鬼说三道四?”
两人随即闹做一团。
“行了,”乔言心在旁劝架,淡淡道,“小嫣你也轻点,再闹下去,小李今晚得睡院子里了。”
韩嫣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愤愤地啃了一口西瓜,嘟囔道,
“可惜了我一身亮眼的演出,落在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识货的。”
“拆台的倒不少。”
乔言心笑着摇摇头,夸奖道,“好了好了,就你厉害。”
她有些感慨,“你难道没看到姐姐都瞧哭了呢,还不够吗?”
韩嫣却一脸抱打不平,微微怒道,“乔总,你可别瞒我了,您那眼泪是让顾先生给 憋出来的,对不对?”
乔言心忙去堵她的嘴,“别胡说,没影儿的事,就是你演出了真功夫。”
顾千澈从傍晚戏楼回来就一声不吭,吃饭时也是象征性的对付了几口,
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乔言心唤了几声,他没回答。
韩嫣看他失神,踢了一块石子到他的脚边,两人隔着几步远,不轻不重力道拿捏得正好。
“嗤——”他如梦初醒。
“顾先生,乔总问你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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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千澈的家世和梨园或多或少沾亲带故,自小耳濡目染,
刚在戏楼那边注意力都在打发乔言身上,没有在意。
如今回过头,再去细品韩嫣的步态、唱腔,说是没有浸淫过,绝无可能,
他这才冷冷问道,
“韩助理,你刚才的演出确实精彩。”
韩嫣闻言,胸口挺得笔直,下巴抬高,眉飞色舞的神情压不下来,
“看吧,小李子!果然还是有识货的。”
顾千澈却脸色一沉,质问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一身本事,到底是怎么来的?”
韩嫣啃西瓜的动作顿了顿。
月光下,她的侧脸忽然染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目光深不见底。
只一瞬间,她的脸上又被狡黠占据,
“顾先生,您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我编的漂亮话?”
“你可以说假话,就看我信不信。”顾千澈审视着。
韩嫣沉默了一瞬,将手里的西瓜皮放下,随手在身上蹭了蹭,像是在酝酿什么。
月光落在她古灵精怪的面孔,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沉寂,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我啊……是个孤儿。”
她的声音很清冷,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打记事起,就在街上晃荡,也不知道是被拐的还是被扔的。反正……没人要。”
“衣服磕破了,去旧衣市场偷,肚子饿了,和野狗抢。活得那叫一个精致。”
乔言心心头一紧。
韩嫣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饿。那时候街上还没外卖,有的话拿一两份就没人知道了。”
小李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后来呢?”乔言心轻声问。
“后来啊……”
韩嫣仰头看向夜空,月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星子,“后来遇到个老头儿。退休的武馆教练,姓陈。那天我在他武馆门口翻垃圾桶,被他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我以为他要赶我走,正准备跑,他却问我:‘丫头,跟我混,怎么样?’”
“换了你们多半觉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老头子多半没安好心,跟他走心虚有危险。”
“可我想都没想就答应,我没别的路。死了,正好拉倒。”
“我和他说想,陈爷爷他就把我领进去了。那是我头一回,睡在屋里,盖着棉被,不用害怕半夜被野猫挠。”
“陈爷爷是个好人。”
她目光里有怀念,做不得假,“他教我练拳,教我站桩,教我认字。他说我根骨好,学什么都快,看一遍就会,是个练武的料子。”
“我说那有什么用,我要吃饭。他就打我脑袋,说‘丫头,成了练家子,哪里没饭吃?’。”
顾千澈沉默地听着,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兴许,有一星半点同情。
“我跟他学的八年里,他供我吃供我穿。我问他图什么,他说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挺好。”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然后走了。”
韩嫣扯了扯嘴角,露出清醒的无奈,
“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醒过来一次,就看了我一眼,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好好活着’”
夜风吹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他走后,我就又开始流浪。”韩嫣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后来听说乔氏安保公司招人,我就去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云姐看了我一眼,让我打一套拳。我打完,她说了句‘根骨不错,留下吧’。”
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心了些:
“所以说,乔总,您得谢谢云姐。要不是她眼毒,我可遇不着您这么好的老板。”
乔言心眼眶发热,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只要你不走,姐养你。”
“我们乔氏能量不大,添一双碗筷还是可以的。”
韩嫣躲了躲,没躲开,嘟囔道:“乔总,您别揉,我又不是小孩子……”
乔言心想起若云的遭遇,爱屋及乌,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以后,乔氏就是你的家。”
韩嫣飞快地低下头,很配合地用力眨眨眼。
再抬起头时,她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顾千澈扬了扬下巴:
“顾先生,听见没?乔总正式把我收编了,你以后跟我说话注意点!”
“噗嗤……”乔言心笑得开怀。
顾千澈瞥她一眼,他生性敏感,很能分辨别人说话的真伪,也听得出韩嫣话里的真情流露,
但依旧凭借着本能,对这个女孩子满腹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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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闹了一阵后,韩嫣闪亮着眼睛,问道,
“乔总,我们还要在这山坳里呆多久?这江边的湿气太重,我人都快馊了。”
“听小李的意思,难得来江南镇兜一圈,明天去河下游的塘栖镇走走逛逛,然后出发。”
“河下游……塘栖镇?”顾千澈小声喃喃,忽然询问开口:
“小李,这附近有没有庵堂?”
小李正啃着西瓜,闻言一愣:“庵堂?顾先生,您问这个干什么?”
顾千澈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小李挠挠头,想了半天:“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离家好几年了,小时候也没听说过附近有什么庵堂。您要找的话,得去三桥那边的塘栖镇上问问。”
“三桥……”
顾千澈咀嚼着这三个字,目光远眺运河尽头的微光。
乔言心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阿澈,你要找庵堂做什么?”
“没什么。”顾千澈收回目光,“就是……替一个人还个愿。”
他摸了摸胸口处,有些厚,又问,“那三座桥,有名字吗?”
小李摇头。
韩嫣在一旁插嘴:“哎呀,管它叫什么桥,反正明天我也要去!听说塘栖镇的枇杷特别甜,我要去尝尝!”
乔言心笑骂道,“你是去尝枇杷,还是去祸害人家果农?”
“乔总!您怎么能这么想我!”韩嫣捂着心口,一脸受伤,“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小李补刀。
韩嫣气得跳起来要去打他,小李早有准备,一溜烟躲到了顾千澈身后。
小李无奈拿顾千澈做挡箭牌,男人只觉得三叉神经疼。
两人围着顾千澈你追我赶,笑闹声惊起了院角槐树上栖息的喜鹊,扑棱棱飞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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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言心没心思再追问其他的。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学着他的样子守望。夜色深沉,田野静谧,蛙鸣和虫吟交织成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夜渐深,李母收拾完碗筷出来,见几人还在院子里坐着,笑着催促几人歇息。
顾千澈这才发觉,自己竟在竹椅上坐了许久。
“乔总?”韩嫣去身旁的乔言心,“您怎么了?”
兴许是连日来的奔波、焦虑的大起大落,在这一刻终于化作铺天盖地的倦意,她靠在藤椅上入眠了。
手臂软软地架在椅背上,青丝如瀑漫过腕间,几缕被夜风温柔拨正,几缕缠着垂落的紫藤花碎。
月溶金,尘曳露。
指尖也不知道沾了哪里来的,如星子般的露光,鼻息不重,似梦非梦间唇语嘤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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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嫣想要把她唤醒,却被顾千澈抬手制止,
“她累了,让她睡吧。”
“我来。”
他走到乔言心身边,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
女人很自然地把双臂架在他脖子上,轻车熟路地,仔细看,眼下还有白天哭过的淤痕。
顾千澈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小李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和韩嫣分享,“啧啧啧,顾先生,您这男友力爆棚啊……”
顾千澈没理会后头,径自抱着乔言心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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