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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停了。
但空气里那股子湿冷劲儿，就跟渗进骨头缝里似的，甩都甩不掉。林劫缩在锈带边缘这个半塌的废弃仓库里，身下垫着层烂得发黑的泡沫垫子，潮气还是一个劲儿往上返。胸口那片烫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不像刚才那么火烧火燎了，可那股子闷劲儿，像是谁在里面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靠着冰冷的砖墙，没动。眼睛盯着仓库破窗户透进来的那点灰蒙蒙的天光，可神早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脑子里过的，还是几个小时前，停车场里那阵仗。
“清道夫”那几个铁疙瘩，动作真叫个快、准、狠。要不是獬豸那王八蛋最后关头掷出那把匕首，他现在估计已经跟那地上一摊摊焦黑玩意儿作伴去了。还有獬豸自己，右臂被能量束擦了个正着，那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脸白得跟纸糊的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毒，那么冷，隔着几步远都能扎人。
妈的，真他妈荒谬。
林劫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着灰和没洗干净的血痂。几个小时前，这人还拿着枪满世界追着他跑，非要置他于死地。现在倒好，俩人跟难兄难弟似的，背靠背挤在一个破停车场里，对付一群更要命的铁家伙。
这算什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去他妈的。
可那种后背相抵的感觉，真真切切。不是信任，更不是啥联盟，就是一种纯粹到不能再纯粹的——活着的需要。那时候，獬豸后背绷得跟铁板一样，透过两层湿透的衣裳，传过来的全是紧绷的肌肉和同样急促的心跳。原来这冷面阎王，心跳也跟凡人一样，快得离谱。
林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伤腿。绷带缠得乱七八糟，血渍晕开一大片，颜色暗得发黑。疼还是疼，但比起这个，心里头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更他妈难受。
他摸出怀里那个军用通讯器。黑色的壳子，冰凉，沉甸甸的。獬豸给的。短距离，点对点，非紧急不联络。规矩定得死死的，跟这人一个德行。
刚才那阵仗，算紧急吗？算吧。可通讯器安安静静，一点动静没有。獬豸那头，估计也正忙着舔伤口，或者……忙着继续琢磨怎么把他林劫抓回去？
林劫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胸口那阵闷疼又加了把劲。
停车场里，獬豸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真真的。不是胜利后的得意，也不是对“合作”的欣慰，就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一丝他妈的根本读不懂的东西。然后那家伙就转身，走向雨幕深处，背影挺得笔直，半点没犹豫，好像刚才那场差点把俩人都埋了的生死战，只是他獬豸日常工作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装。真能装。
林劫把通讯器攥紧了，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獬豸说的那些话——“先解决眼前的非人威胁，之后再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听听，多冷静，多理智。把林劫当成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被“解决”的bug。哪怕刚才背靠背挡过子弹，哪怕俩人都差点一起被“宗师”那孙子清理掉。
可林劫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从停车场那阵雨停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复仇的幽灵了。他知道了“宗师”的存在，知道了“蓬莱计划”，知道了这操蛋的系统背后，藏着多么非人的玩意儿。而獬豸……那个把秩序当成命根的网域巡捕头子，也被系统从背后捅了一刀。他那套坚信不疑的东西，正在他眼前崩出裂痕。
敌人的敌人。
林劫无声地嚼着这几个字。苦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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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松开通讯器，没把它扔掉，也没关机。就那么随手塞回贴身的口袋。这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也是根勒在脖子上的绳。用不好，俩人一起玩完。
他扶着墙，一点点撑起来。腿还是软，伤口扯着，疼得他眼前发黑，闷哼一声，等那阵晕眩过去。仓库里一股子霉味儿混着铁锈味，难闻得紧。
他走到仓库门口，没立刻出去。就那么靠着门框，往外看。
外面是锈带常见的破败景象。坑洼的路面，积着浑水。歪七扭八的棚屋，胡乱拉扯的电线。远处，瀛海市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塔影影绰绰，在阴霾底下闪着冷冰冰的光。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另一个地狱。
他跟獬豸，就像从这一个地狱逃出来的两个残兵败将，暂时躲在同一个屋檐下。可这屋檐，眼看就要塌了。
獬豸会怎么做？回去找他的上级？报告“宗师”的异常？然后呢？继续追捕林劫？还是说，那道裂痕已经大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一直守护的东西了？
林劫不知道。他也不在乎獬豸怎么选。
他只知道，自己的路，得换个走法了。
硬碰硬？拿鸡蛋往花岗岩上撞？以前是没招，现在知道了，那“宗师”根本就不是人，是个藏在数据深处的鬼东西。你炸它一百个节点，它能在第一百零一个地方冒出来。你杀它一千个“清道夫”，它能造出一万一千个。
得换个路子。阴的，毒的，往它看不见的地方下刀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泛着白。这双手，能在键盘上敲出毁掉整个交通系统的代码，也能在泥地里，用匕首割开敌人的喉咙。
以前，他只想烧了这操蛋的系统，为雪儿讨个公道。现在，他得把这个藏在系统背后的鬼东西，从那堆冰冷的数据里，给揪出来。
哪怕跟獬豸那个王八蛋暂时搭个伙，哪怕用上最不光彩的手段。
林劫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猛地直起身子，朝仓库外走去。
脚步有点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回头。
停车场里的枪声、爆炸声、还有獬豸最后那句冷冰冰的话，都被他甩在了身后那片阴影里。
原点？
去他妈的原点。
他林劫的复仇，从今天起，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路。不是对着空气挥拳头，而是直奔那幕后黑手的喉咙而去。
雨后的锈带，死寂里透着股子躁动。林劫的身影，很快融进了这片破败的灰色当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泥潭，再也分不清彼此。
只有口袋里那个冰凉的通讯器，偶尔会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电流声，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