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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1章 终章(3)
    坐在马扎上的谭笑七微微侧身,一手抚摸着硬纸箱里的小狗娃,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浅淡而笃定,像是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邬总推门进来的瞬间,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对方。窗外的光线斜斜地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个从容而疏淡的轮廓。

    

    他比谁都清楚那张特种转账支票的份量。

    

    普通支票递出去,还有一两天的账期,像一颗掷出去的骰子,在空中旋转、悬停,尚未落地。而特种转账支票不一样,它是即时的,是板上钉钉的,是签字生效的那一秒就完成了转出和转入账户的跨越。没有缓冲,没有变数,没有“再想想”的余地。

    

    所以当邬总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钱就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杨家的账户里。

    

    谭笑七对此毫不动容。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比起那串数字的迁徙,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想知道,杨舒逸和杨一宁那对父女,在看到账户变动的那一刻,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是惊愕,是沉默,是隐忍的怒意,还是某种他不曾预料到的冷静?

    

    他太了解那两个人了。杨舒逸沉稳老练,城府极深,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未必会露一分。杨一宁则不同,她聪明、骄傲,骨子里有一股不肯服输的烈性。这一笔钱打进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两潭不同的水,涟漪的形态必然各异。

    

    谭笑七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有趣。

    

    邬总把她的小包放在茶几上,脱下高跟鞋,赤脚走过地毯来到谭笑七身边,眼神游移在小狗和谭笑七之间,欲言又止。

    

    “怎么,你是觉得给杨家这么一大笔钱很可惜?”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像是笑,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审视。“还是想说就算不给,杨家也不会多说一句话,对吧?”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答案。那个问题悬在半空,像一根绷紧的弦,微微震颤。他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仿佛那点波澜已经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

    

    他转过身,往窗边的方向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窝正挤作一团的小狗身上。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还不知世事,软乎乎地蜷在一起,偶尔发出细小的嘤咛声。

    

    谭笑七弯下腰,伸出手,从那一团暖茸中轻轻抓起一只,他的动作极轻,拇指与食指稳稳地托住那小小的身子,像是捧着一件容易碎的瓷器。那小狗迷迷糊糊地蹬了蹬腿,哼了一声,又安静下来,在他掌心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别人认不出来,”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那只幼犬圆鼓鼓的肚皮上,嗓音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但是我认得。”

    

    那肚皮上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绒毛,形状有些奇异,三条歧枝从一个中心点散开,像一柄微缩的三叉戟。不是谁都能注意到这样细微的标记,但他记得。从这些小东西刚睁眼的时候,他就记得哪只是老大,哪只是老二。他记得老大肚皮上这个印记,记得它比弟弟妹妹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倔强,也记得它总是挤在最里面、把别的往旁边拱的小脾气。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一小片绒毛,目光微微出神,“像不像希腊神话里海神波塞冬的那柄三叉戟?”他忽然说,语气像是在问那只懵懂的小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由独眼巨人锻造的那一把,挥一下,就能掀起风暴,震动大地。”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方才说话的人,唇角的弧度没变,眼底却多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些人手里的钱,也就是这么个东西。”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挥一下,就翻江倒海。给出去的那一下,比进账的时候更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小狗,那小家伙已经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柄“三叉戟”也跟着一收一放。

    

    “可这东西到了别人手里,”他把小狗轻轻放回窝里,看着它本能地朝温暖处拱了拱,重新挤进兄弟姐妹中间,“能不能掀起浪来,那就看它的本事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已经淡去,重新换上了方才那副从容而疏淡的神情。好像他刚才只是逗了逗狗,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那几句话落在空气里,却沉甸甸的,像一张已经签了字的特种转账支票,没有账期,即时入账,不容反悔。

    

    邬总站在一旁,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谭笑七方才那一系列动作,弯腰、伸手、托起、端详、放回,流畅得像一道水纹划过湖面,从容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道。可越是看着从容,他越觉得那从容底下压着某种自己学不来的东西。

    

    她犹豫一下,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关节里缺了润滑油。他盯着那窝挤成一团的小狗,脑袋里飞速回忆刚才谭笑七抓的是哪一只——老大,肚子有印记的那只。那他现在该抓哪只?总不能抓同一只。他目光慌乱地在那一团毛茸茸里扫过,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终于她一咬牙,挑了一只看起来最老实的,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进那暖烘烘的小身体之间。

    

    动作远没有谭笑七那般轻巧。指尖触到那细软的绒毛时,整个人几乎屏住了呼吸,像是怕力气稍大一点就会把那小小的东西捏碎。她用拇指和食指环住那只小狗的腰身,试着往上提,却发现那小家伙软得像一摊化开的黄油,根本找不到着力点。邬总慌忙换了个姿势,改用掌心去托,却又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把旁边另一只小狗蹭醒。

    

    那只被他选中小狗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细小的爪子在空中胡乱蹬了两下。

    

    邬总额角沁出了一层细汗,最终是用一种近乎“捧”的方式,把那只小狗从窝里端出来的。两只手叠在一起,掌心朝上,像捧着一碗即将溢出的汤。那小狗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小短腿朝空中伸着,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一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托着。

    

    邬总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手臂悬在半空,像是在端一件易碎的钧窑瓷器。

    

    谭笑七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又深了一层。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邬总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以及那只在掌心里睡得浑然忘我的小狗。

    

    “那是老三。”他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邬总一愣,下意识低头去看手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在她眼里,这一窝小狗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圆滚滚的身子、湿漉漉的鼻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

    

    “你又是怎么认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手里的小家伙。

    

    谭笑七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那只小狗微微仰起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小物件。

    

    “鼻尖,”他说,“你仔细看。”

    

    邬总将手往眼前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几乎是屏着呼吸去看那只小狗的鼻子。那鼻头小小的、湿湿的,泛着一层健康的、肉粉色的光泽。但就在那一片粉色当中,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小簇极细极短的绒毛,颜色与周围截然不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于梦境的紫色。

    

    那紫色很浅,浅到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分明,像是谁用一支蘸了淡墨的毛笔,在上面极轻地拂了一下,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痕迹。可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无法忽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小小的胎记,又像一个只有有心人才能读懂的暗语。

    

    邬总盯着那一小簇紫色绒毛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一句:“还真是……”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谭笑七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茶几,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淡淡的、不咸不淡的调子:“放回去吧,别把它弄醒了。老三脾气大,醒了要闹。”

    

    邬总如蒙大赦,连忙弯下腰,用比刚才更小心的动作,将那只小家伙放回窝里。老三的后背刚一触到那团温暖的软垫,便本能地拱了拱身子,朝兄弟姐妹中间挤去,很快就消失在那一团毛茸茸的混乱中,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鼻尖。

    

    邬总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她抬起头,正对上谭笑七似笑非笑的目光。

    

    “邬总,”谭笑七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说,杨舒逸看到那张支票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你刚才那样,手心出汗?”

    

    邬总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抓的好像不是一只小狗,而是那张特种转账支票,轻飘飘的,却又沉得让人手心发汗。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角落里那窝小狗发出细小的、梦呓般的嘤咛声。

    

    谭笑七靠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落下来的,却又听不出斟酌的痕迹。

    

    “我们做生意,要赚的不是一年的钱。”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要看长远。”

    

    “不是有句话吗,”谭笑七忽然微微侧过头,唇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予取先予,我今天给杨家的分红,是按照公司章程上股东规定的分红。”谭笑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白纸黑字,合规合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窝小狗身上。老大已经醒了,正歪歪扭扭地往窝边爬,四条小短腿还不太听使唤,走两步就要歪一下,却执拗地不肯停下。老三缩在最后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鼻尖,那一簇紫色的绒毛在光线里若隐若现。

    

    谭笑七的目光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层薄霜被体温慢慢化开,“是为了给我们智恒通,博一个好名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郑重其事,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仿佛那个“好名声”不过是一件顺手捎带的小东西,不值得大张旗鼓。可邬总听得出,那漫不经心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郑重其事更沉,比慷慨激昂更冷。

    

    邬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索性也顺着谭笑七的目光,看向那一窝小狗。老大的肚皮上,那柄“三叉戟”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像一柄微缩的、活着的兵器。

    

    谭笑七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忽然伸出手,从窝边将那只正在努力越狱的老大捞了起来。那小家伙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扭了扭,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张开嘴,伸出那条小小的、粉红色的舌头,开始津津有味地舔舐他的手指。

    

    一下,两下,三下,专注而认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谭笑七低头看着那只小家伙,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近乎温柔的光。他没有抽开手指,任由那小小的舌头在指腹上来回舔舐,那感觉痒痒的,温温的,像被一小片云朵反复擦拭。

    

    “你知道为什么小狗喜欢舔人吗?”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像是在跟掌心里的小东西说话。

    

    邬总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谭笑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从老大身上移开,看向邬总,又越过他,看向那一窝还在酣睡的小东西。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其实生物界所有哺乳动物都喜欢舔人,包括老虎和狮子。”

    

    邬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捧过老三的那双手,指尖似乎又回忆起了那种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老虎?狮子?她试图想象一只成年西伯利亚虎伸出舌头舔舐一个人手背的画面,脊背忽然有些发凉。

    

    邬嫦桂正将老三托在脸颊边,下巴轻轻蹭着那团毛茸茸的小脑袋,嘴角挂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老三的舌头又舔了一下她的下颌线,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温热,像被一小片融化的蹭过。

    

    谭笑七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日日在会议室里杀伐决断的女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托着一只还没她巴掌大的小狗,眼底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又深了几分。

    

    “你知道它为什么舔你吗?”他忽然开口。手中的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他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调子,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认真——那是他在谈论某种他真正理解并深信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神色,“人的皮肤会分泌出盐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辩驳的事实。

    

    邬嫦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谭笑七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老三那只还在微微翕动的鼻子上。

    

    “而哺乳动物对盐的渴求——”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邬嫦桂留出消化的时间,“是人类无法想象的。”

    

    邬嫦桂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这在她身上是极少发生的事情。邬嫦桂,智恒通的二把手,复旦的优等生,谈判桌上从来不会词穷的女人,此刻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辞藻、逻辑、应对策略,统统卡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不是因为听不懂,恰恰是因为,她能听懂。

    

    她能听懂谭笑七说的每一个字,能理解这句话背后所有的生理学常识,动物需要盐分维持体液平衡、神经传导、肌肉收缩,野生哺乳动物会通过舔舐岩石、土壤甚至彼此的汗液来补充钠离子,这些知识她都知道。她在中学的生物课上学过,在大学选修的动物行为学课程里也读到过。

    

    可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时刻,在托着一只小狗、被它舔着脸颊的时候,想到过这件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事实:谭笑七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天然地比她多一个维度。当她在想“小狗舔人是表达信任”的时候,谭笑七已经在想“小狗舔人是因为需要盐分,而信任只是这种生理需求的外在表现”。当她在想“予取先予是为了博名声”的时候,谭笑七已经在想“名声是信任的货币,而信任是本能的、写在基因里的东西”。

    

    他永远比她多走一步。不,有时候是多走好几步。而最让她觉得可怕的是,他从不刻意炫耀这种“多走一步”。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说一句什么,然后你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看的只是水面上的波纹,而他看的是水底下的暗流。

    

    邬嫦桂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老三。那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不满地哼了一声,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她的虎口,精准地,舔在她手腕内侧那根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上。

    

    那里是人体汗腺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她忽然觉得有一阵细细的凉意从尾椎骨爬上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震颤,像是某种远古的记忆被唤醒了,那些她的理性思维无法触及的、写在她基因里的东西。

    

    “好学生。”她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谭笑七微微挑眉,“什么?”

    

    “我说你,”邬嫦桂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东西,有佩服,有一点点不甘,有一点点沮丧,还有一点点……她不太愿意承认的、类似于敬畏的东西,“好学生。真正的、那种,”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那种老师还没教、你就已经会了的好学生。”

    

    谭笑七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邬嫦桂看到了,那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东西。像是一个学长为她指了一条她还没看到的路,然后安静地退到一边,等她自己走上去。

    

    她忽然有些不服气,“我也是好学生,”她嘟囔了一句,将老三往怀里收了收,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的委屈,“我中考化学满分的……”

    

    谭笑七“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知道”。

    

    “钠的焰色反应是黄色,”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声音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钾是紫色,钙是砖红色,铜是绿色。”

    

    “这些你都知道?”邬嫦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谭总学的文科。

    

    是的,她都知道。钠的焰色反应是黄色,她在实验室里亲眼见过,那明亮的、温暖的黄,像一小朵被禁锢在试管里的阳光。她知道钠离子在火焰中被激发、电子跃迁、再回落、释放出特定波长的光子。她知道这些,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原理,每一个化学方程式。

    

    可她刚才被一只小狗舔了手腕,想到的只是“它好可爱”。而谭笑七想到的是盐分。是钠离子。是哺乳动物跨越数百万年进化依然保留着的、对那种矿物质的、刻进基因深处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同样是“好学生”。她的好,是书上的好,是试卷上的好,是标准答案里的好。谭笑七的好,是长在骨头里的、化在血里的、看见什么都能一眼看到根子上的好。

    

    老三又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这次舔的是指尖,那里有她方才紧张时沁出的一层薄汗。那味道应该是咸的,涩的,带着一点微苦的回味,对人类来说,那不过是“汗味”,是需要被清洗掉的、不值一提的分泌物。

    

    可对一只出生还不到一个月的小狗来说,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最珍贵的、最让它感到安全和满足的东西,因为那是盐。是它小小的身体维持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条神经末梢兴奋与传导所必需的、无法自行合成的、必须从外部获取的盐。

    

    邬嫦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沮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忽然被谁拉开了一扇窗帘,看见了窗外一直存在、却从未被自己注意过的风景。那风景一直都在,就在她眼皮底下,在她每一次被小狗舔手指的时候,在她每一次在谈判桌上计算得失的时候,在她每一次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看透了”的时候。

    

    而她从未看见。

    

    “谭总,”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说……杨舒逸知道这个吗?”

    

    谭笑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但邬嫦桂总觉得那水底沉着什么东西——沉得很深,深到她看不清楚。

    

    “知道什么?”他问。

    

    “就是……盐的事。”

    

    谭笑七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轻蔑,也没有优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他只需要知道——我们给的,是他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叫什么,为什么,不重要。”

    

    他顿了顿,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上。

    

    “重要的是,他想要,就像你怀里的小狗舔你,杨舒逸对支票的需求就像小狗对盐的渴望,我这不是贬低他,这是他的本能。”

    

    邬嫦桂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老三,那小家伙已经舔够了她的手指,正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她的倒影。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杨舒逸知道谭笑七给出去的那笔钱,不过是一片“盐”,一片用“公司章程”包装过的、用“予取先与”的漂亮话粉饰过的、用“博个好名声”的远大愿景掩盖过的——

    

    盐。

    

    他会怎么想?

    

    “你该启程去北京了,记住告诉我二叔,不能迟于明天早晨九点!”谭笑七正说话间,门卫打来内线,说小陈开车过来接邬总了。

    

    邬嫦桂站在那里,老三还被她托在掌心里,那小家伙浑然不觉气氛的变化,正心满意足地舔着她拇指根部的凹陷处,有她方才沁出的一层薄汗,咸涩的,温热的,对它来说大约是世间至味。

    

    给杨家的那张支票现在应该已经在银行系统里走完了流程。她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邬嫦桂抬起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落泪,她习惯忍住,习惯把所有柔软的东西压在那些坚硬的、经过千锤百炼的表情鼻子拱她的手指,像是能闻出她身上那种叫做“难过”的化学物质,或许那是皮质醇,或许那是肾上腺素,或许哺乳动物真的能闻出悲伤的味道,因为悲伤也会分泌盐分,咸的,和汗水一样。

    

    谭笑七伸出手,没有去接她手里的小狗,而是直接抱住了她。

    

    老三被挤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细小的、不满的嘤咛,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大概是觉得这温度刚刚好,这心跳声也刚刚好。

    

    邬嫦桂没有动。她的下巴搁在谭笑七的肩窝里,鼻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纸张的墨香,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秋清晨的空气,冷冽的,干净的,让人莫名地想深呼吸。

    

    谭笑七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不高不低,像是贴着水面滑过的一片叶子。

    

    “其实道理都明白。”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邬嫦桂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些道理,她当然明白。予取先予,放长线钓大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所有这些她倒背如流的、在商学院课堂上被反复灌输的、在无数个商业案例中被反复验证的道理,她一个字都不缺地明白。

    

    “就是!”

    

    谭笑七停顿了一下,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握住什么正在往下坠的东西。

    

    “就是支票上的数额,让我们邬总有点心疼,是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邬嫦桂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不止,只是那么安静地、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两行,顺着脸颊的弧度,滴落在谭笑七的肩头。那眼泪大约也是咸的,和汗一样,和小狗舔舐的盐分一样,带着某种哺乳动物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表达,心疼,不舍,不甘,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试图掩饰。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轻地点了两下,下巴在谭笑七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不再硬撑的、疲惫的小动物。

    

    “这钱……”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才能继续说下去,“是智恒通几千人流汗挣出来的。”

    

    “还有你的搏命。”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她平时不敢轻易提起的秘密。她想起谭笑七这一年熬过的那些苦,那笔钱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汗,是血,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几千个人的青春和力气,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我实在不想……”她停顿了一下,牙齿咬住下唇,咬得发白。老三在她掌心里不安地动了动,大概是感觉到了她手指的颤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

    

    “不想让杨家就这么白白拿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倔强的、不肯服软的不甘。她睁开眼睛,泪眼模糊中看见老三鼻尖上那一簇紫色的绒毛,小小的,软软的,像是谁在那个小小的鼻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温柔的、不肯消失的记号。

    

    谭笑七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拍,那节奏很慢,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言语的安抚——像母兽舔舐幼崽的皮毛,像潮水一遍一遍地抚平沙滩上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这件事,你要辩证地看。”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邬嫦桂听得出来,那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一种……她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笃定。是那种已经走过了一遍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推演、所有的可能性,然后站在终点回头望的时候,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似乎是被杨家白白拿走了。”

    

    他松开她一些,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里映着她的倒影,红着眼眶的,鼻尖发酸的,手里还托着一只小狗的邬嫦桂。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个弧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可是,”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尘埃。他的指腹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擦过她脸颊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却让人安心的触感。

    

    “我们得到的这个名声——”他顿了顿,收回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像一地被打碎的月光,被人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重新拼贴在玻璃幕墙上。

    

    “会让智恒通将来,白白从其他人那里——”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她,眼底那层似笑非笑的意味终于完全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干净的、坦荡的、像是已经看过了所有风浪之后归于平静的海面。

    

    “赚来几倍,甚至几十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那轻里面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住一切不安和质疑的分量。那不是画饼,不是许愿,不是“说不定”“也许”“有可能”,那是一个结论,一个他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确信无疑的结论,像是数学题最后的那个等号,像是化学反应最终的沉淀,像是水到了零度就一定会结冰,不是可能,是必然。

    

    邬嫦桂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想笑还是想哭,或者说,是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只有在被人真正理解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你这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多了一点活气,“讲道理就讲道理,搂这么紧干嘛……老三要被压扁了。”

    

    谭笑七低头看了一眼被挤在两人之间的那只小家伙。老三正仰着头,用一种“你们人类真的很麻烦”的眼神看着他们,尾巴却在疯狂地摇——大约是因为被夹在两个温暖的、散发着盐分气息的躯体之间,对一只哺乳动物来说,这大约就是天堂。

    

    谭笑七没有松开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给老三留出了更多的空间。

    

    “老三没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它喜欢这样。”

    

    邬嫦桂低头看了一眼老三,那小家伙果然没有半点要逃跑的意思,反而把脑袋往谭笑七的衬衫袖口里拱了拱,像是在寻找更多的、更浓郁的、属于这个人的气味。

    

    “你怎么知道?”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那点委屈还没完全散掉,却已经掺进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被暖风吹过的冰面,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

    

    “因为它没有咬我。”谭笑七一本正经地说。

    

    邬嫦桂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还带着哭腔,哑哑的,涩涩的,像一把被雨水淋湿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不那么好听,却是真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将老三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极快地,在谭笑七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行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正常,只是还带着一点鼻音,“道理我听懂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谭笑七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了那层阴翳已经散去了大半,才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邬嫦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老三。那小家伙正用一种“终于安静了”的表情舔着自己的爪子,尾巴尖还在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谭笑七刚才说的那句话,“几倍,甚至几十倍”。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说“予取先予”的人,自己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证明,当初她刚进智恒通的时候就被谭总的大方震惊。他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给而给。他给出去的每一分,都像一颗种子,被他亲手埋进土里,浇上水,施上肥,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不是等着它会不会发芽,而是等着它什么时候发芽。

    

    因为他知道它一定会发芽,就像他知道哺乳动物需要盐分,就像他知道老三鼻尖上那一簇紫色的绒毛长在什么地方,就像他知道一张特种转账支票打出去的那一刻,钱就已经不是钱,而是一枚棋子,落在了一个他早就看好的位置上。

    

    邬嫦桂将老三举到面前,用鼻尖蹭了蹭它那一小簇紫色的绒毛。

    

    老三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鼻梁。

    

    邬总走出谭家大院,上了小陈驾驶的蓝鸟王,“邬总好,”小陈很懂规矩,“跟您汇报一下,银行的人刚通知我,给吴家和杨家的支票都已经汇进他们的账户。”

    

    邬总貌似不在意地点点头,“知道了,咱们去机场,走东北角那个门,你跟我去北京,到了北京你在飞机上等我,监督机组加油和清理机舱。”

    

    小陈沉稳地点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吴家,吴尊风听了回来的两个给谭家送海鲜的工人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记住,以后每次回港都要第一时间给谭家送海鲜,最少五种,量要大。”

    

    杨舒逸亲自去银行递交支票,杨一宁跟在他身后,当杨舒逸确认支票入账后,回头对女儿说,“你想嫁给谭笑七,我没意见,但是机会要你自己争取,我明天回北京,咱们那几个已经停工的项目必须赶紧进行。“

    

    杨一宁点点头,在心里思忖晚上把谭笑七约出来吃个饭的可行性,忽然她想起来可以跟大酒楼媲美的22好大楼食堂,对,自己就去食堂,让智恒通的人告诉谭笑七,杨一宁在等他。

    

    可惜没过一会,马维民就打来电话,告诉她谈波已经被锁定在美舍河一个小区三层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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