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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6章 婚姻的本质就是给孩子找个有实力的爹(7)
    这个夜,谭笑七几乎没睡。

    

    凌晨三四点钟,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整个谭家大院沉在深沉的睡眠里。孙农和邬总却蹑手蹑脚地从自己房间里摸出来,像两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谭笑七的客厅外。

    

    巨大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半个房间。谭笑七正扎着马步,姿势很稳,双腿微屈,腰背挺直,像一棵扎了根的小白杨。他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这马步显然已经扎了很久了。

    

    可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墙角的硬纸箱里铺着厚厚的毛毯,小丫蜷在上面,身侧偎着四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团子。刚出生的小狗还睁不开眼,只凭着本能拱来拱去,发出细弱的、奶声奶气的哼唧。小丫偶尔低头舔舔这个,拱拱那个,眼神疲惫却温柔。

    

    谭笑七的目光就落在那里,他看小丫低下头去舔舐那只最弱小的崽,看得目不转睛;看那只黑白花的拱了半天找不到位置,他的嘴角就微微动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小丫打了个哈欠,他也跟着眨了眨沉重的眼皮。他的呼吸很轻很匀,可每一次小丫稍有动静,那呼吸就会微微一滞。

    

    孙农趴在门框边,侧着身子往里探,压着嗓子跟身后的邬总咬耳朵:“这都后半夜了,他还在守着。”

    

    邬总也探过头来,两个人四只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他们看见谭笑七的马步已经不如先前那么标准了,膝盖微微有些颤,却硬撑着没动。他的T恤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就这么看了半宿?”邬总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孙农没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客厅里,谭笑七忽然调整了一下重心,动作极慢极缓,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过那个角落。小丫似乎是睡着了,肚皮起伏得很均匀,四只小狗也安静下来,挤在妈妈怀里叠成一团。

    

    谭笑七的眉头这才松了一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马步又往下沉了沉,继续保持那个姿势。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那个影子安静地、固执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门外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悄悄退开了。走出去很远,孙农才轻声说了句:“这人,心真细。”

    

    邬总点点头,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透着光的门,低声道:“他是真把小丫当家人了。”

    

    客厅里,谭笑七什么也没听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盏灯、一张旧毛毯、一只疲惫的狗妈妈,和四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生命。马步扎得腿再酸,他也不觉得什么了。

    

    两个人退出来,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

    

    夜静得像一潭深水,连脚步声都被地毯吞没了。邬总走在前头,步子轻快,似乎还沉浸在方才偷窥的紧张与好笑里。孙农跟在后面,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脑子里忽然就闪过了那个画面,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产科医院病房里。

    

    那时候小小谭刚落地,皱巴巴的一小团,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床上,连抬眼皮都觉得费劲。汗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身体里还有一阵一阵的余痛在翻涌,那种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惨烈的战争。

    

    然后谭笑七就过来了,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那种强装镇定、其实手都在微微发抖的样子。他端着一盆温水,毛巾搭在胳膊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别动,我帮你擦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那时候的反应极其抗拒,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不干净,不想被七哥看到。温热的毛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浑身都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突如其来的酸涩。她记得毛巾的温度,记得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微微发抖,记得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到鹅路的时候,她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但谭笑七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额角也沁着细密的汗,就跟刚才在客厅里扎马步守着小丫时一模一样。

    

    那时候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小小谭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偶尔发出一点咿咿呀呀的声音。灯光也是这样的昏黄,暖融融的,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边。她看着谭笑七低头忙碌的侧脸,忽然就觉得,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思绪从南美飘回来的时候,孙农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走廊拐角处,半天没挪动步子。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不是那种淡淡的绯红,是整张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温水的触感、毛巾的质地、谭笑七的手指、还有她自己那时候毫无防备的脆弱和依赖。这些东西平时被压在记忆最底层,轻易不去翻动,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泡在了一股温热而羞赧的情绪里。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刻,被那温度惊得缩了一下。

    

    好在夜色浓稠,走廊里只有尽头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邬总走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大概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是邬总似乎还是察觉了什么,她回过头来,目光在孙农脸上停留了一瞬。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邬总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走那么慢。”

    

    “没、没什么。”孙农加快脚步跟上去,声音尽量放得平淡,“就是有点困了。”

    

    邬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孙农能感觉到,邬总走路的节奏慢下来了,似乎是在等她,又似乎是在用沉默的方式表达某种关切。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孙农的余光瞥见邬总的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下,那张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清透。邬总没生过孩子。她不知道生完孩子之后身体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那种被掏空之后又被温柔填满的滋味,不知道“鹅路”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的擦拭需要多么小心和耐心。

    

    这些事,不是能靠语言讲明白的,孙农忽然就打消了告诉邬总的念头。怎么说呢?说七哥曾经在阿根廷的病房里,端着一盆温水,替刚生完孩子的她仔仔细细地擦拭身体?说她当时看着七哥的侧脸,心里涌上来的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说那个细节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觉得这辈子没嫁错人?

    

    这些话太重了,也太私密了。没有经历过生育的人,大概很难理解那种情境下的脆弱与依赖,也很难理解一个男人愿意俯下身来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是每个男人都会这样做的,不,应该说,大多数男人应该都不会。

    

    孙农抿了抿嘴,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算了,以后邬总生了孩子,自然就会知道的。到那时候,她大概也会有一个这样的夜晚,也会有一个人端着温水、拿着毛巾,笨拙而认真地替她擦拭。到那时候,她就会明白,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才是两个人之间最深的牵绊。

    

    到了邬总的房间。邬总推开门,又问了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孙农快步走过,背对着邬总说,“可能是走廊里太闷了。”

    

    邬总将信将疑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孙农回到套间躺到床上,搂着小小谭,拉过被子,两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了一下,随即慢慢沉下去,沉到记忆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

    

    嗯,有些事确实不需要说。等到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

    

    1993年1月10号,太阳早早地从东边大海里升起,昭示今天会是一个大晴天。

    

    谭笑七真的是一夜没睡,小丫和四只小奶狗的状况不错,只是小丫的食欲似乎很差,谭笑七端来几样食物,小丫都是一副打不起兴趣的样子。

    

    凌晨四点十一分,放在茶客厅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老魏。”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急促,“王英出翡翠城了。”

    

    “打了一辆出租车,蓝色的,我从翡翠城一路跟过来的,这孙子绕了好大一圈。”

    

    “绕哪儿了?”

    

    “大半个海市吧,我觉得这孙子是要好好看一下一年没见的这座城市,最后停在三角地的东湖宾馆。”

    

    “东湖宾馆?”谭笑七重复一遍,“然后呢?”

    

    “然后他进大堂在前台办理开房手续。”老魏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只剩气音,“我就在旁边做出也要开放的样子,前台把钥匙给他时说了一下房间号,后来我就摸上去了,我听见了水声,东湖宾馆的卫生间就在房门后,对,洗澡的声音,水哗哗地响了很久。我在门口听着,少说也得有十五分钟。一个男人,洗了十五分钟的澡。”

    

    谭笑七没接话。

    

    “然后水声停了。”老魏说,“我又等了一会儿,就听见鼾声,打得震天响。”老魏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惫,“那个动静,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睡着了,睡死过去了,谭总,我估计他猜不透他那间一年没回去的祖屋是什么状况,所以先在宾馆住一夜。”

    

    “嗯,老魏,你估计的很对,你继续辛苦,盯着他,要是需要换班就找大个子。”谭笑七说。

    

    “谭总,您说他要是不回租屋,直接离开海市该怎么办,毕竟他有身份证。”魏汝之有点举棋不定的感觉。

    

    “放心老魏,他身上只有两万块钱,以前他手包里至少放好几万,他说过不带着五万块钱出门,他心里不踏实。更何况他应该以为中兴公司还是他的,公司资产除去债务也得有个千万,他肯定舍不得就这也离开海市的。”谭笑七胸有成竹。

    

    早晨七点的太阳,从客厅侧边一个刁钻的角度斜射进来,刚好越过窗帘的缝隙,像一柄薄薄的刀片,精准地切在谭笑七的眼皮上。

    

    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偏一下头,却被沙发靠背卡住了脖颈,动弹不得。那道光线顽固地停留在他的眼睑上,把整片梦境都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无数欢快的鸟鸣声,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清脆的、短促的、婉转的,各种音调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有一大群鸟雀在他耳边开了个晨会。后来他在武汉住的那个园林式小区,每个清晨都是被这样的鸟叫声吵醒的。那些樟树和桂花树上,常年栖息着成群的白头鹎和喜鹊,天一亮就开始聒噪,比任何闹钟都准时。

    

    可那是夹杂着人的笑声。

    

    “……太小了!你看这只,眼睛都没睁开呢!”

    

    “它是在找奶喝吧,一直在拱啊拱的……”

    

    “天哪也太可爱了吧,这只的花色最好看,黑白分明!”

    

    谭笑七的睫毛颤了颤,意识慢慢浮出水面。

    

    不是鸟。是女人,嗯,不是一个,是一群女人。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直直扎进瞳孔,逼得他又立刻闭上,偏过头去,用手背挡住眼睛。脑子还昏沉着,但耳朵已经彻底醒了,客厅里有人,不止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小丫也太乖了,我们围着看它也不凶,就那么躺着喂奶。”

    

    “毕竟是家养的,性格温顺。你看它那个眼神,特别信任人。”

    

    “这只最胖,肯定最能吃……”

    

    谭笑七躺在沙发上,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昨晚的记忆陆续回笼——小丫生了,四只,他守了一夜,凌晨撑不住了才在沙发上倒下,身上的毯子不是孙农就是虞和弦盖的。。

    

    现在这群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偷偷睁开一条缝,从手背的缝隙里望过去,客厅靠墙的角落,硬纸箱周围,蹲着、跪着、站着好几个身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角落烘得暖洋洋的,所有人的头发上都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孙农蹲在最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凑近了看,下巴几乎要碰到地面了。邬总跪坐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小丫的背上,慢慢抚摸着。堂姐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弯弯的,时不时点点头。

    

    还有许林泽,她几乎是趴在地上的,整个人呈一个不太体面的姿势,脑袋凑得最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的声音是所有人里最大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只,这只我要了。”

    

    “你说了不算。”孙农头也不抬。

    

    “我怎么说了不算?我先选的!”

    

    “你先选有什么用,得看小丫愿不愿意给。”

    

    “我跟小丫关系最好,它肯定愿意。”许林泽理直气壮地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黑白花色最分明的小狗的耳朵,“你看它多乖,它喜欢我。”

    

    “它现在眼睛都没睁开,谁摸都一样。”邬总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那不一样!”许林泽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着小丫,“这是缘分,你们不懂。”

    

    谭笑七躺在沙发上,听着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假装还在睡,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再说了,”许林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这只我得给我们家语安留着。我和七哥说好几次了,这只品相好、性格好、还是知根知底的,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语安才多大?”堂姐笑着问。

    

    “甭管岁数,反正合适。养只小狗陪她长大,多好的事。”

    

    “那也得等断奶之后再说。”邬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断奶之后也是我的。”许林泽丝毫不让,“我就先定下了,这只椒盐的,谁都别跟我抢。”

    

    谭笑七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七哥醒了。”孙农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

    

    “装睡呢吧。”邬总也扭过头来。

    

    谭笑七没办法再装了,用手撑着沙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沙发垫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眯着眼睛看向角落里的那群人,声音哑哑的: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五分钟了了。”孙农说。

    

    谭笑七“哦”了一声,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小丫身上。小丫正半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躺着,四只小狗挤在它肚子旁边,小嘴巴一吮一吮的,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哼唧声。小丫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跟谭笑七打招呼。

    

    他心里软了一下。

    

    “许林泽在分狗呢。”孙农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已经内定一只了。”

    

    “什么分狗,”许林泽立刻纠正,“是给语安选一只合适的伙伴。这是正经事。”

    

    谭笑七看着她趴在地上、头发散乱、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他揉了揉后脑勺,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角落里走。

    

    “断奶还早着呢,”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你们现在争什么。”

    

    “先定下来嘛。”许林泽理直气壮地抬头看他,“七哥,你说句话,这只椒盐的是不是最漂亮?”

    

    谭笑七低头看了看那几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它们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分配了归宿,只顾着埋头吃奶。小丫抬起头,用湿润的黑眼睛望了他一眼,又慢慢趴下去,尾巴又摇了摇。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丫的脑袋,轻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生,一大早就给我招来这么一群人。”

    

    小丫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理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角落里的小狗们挤成一团,偶尔有一只蹬蹬小腿,发出奶声奶气的哼唧。女人们的声音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此起彼伏,像极了武汉清晨那些老樟树上的鸟雀。

    

    谭笑七蹲在毛毯边上,忽然觉得——

    

    这日子,热闹得刚刚好。

    

    待二婶进来喊大家去吃早饭,谭笑七发声,“孙农,邬总,虞和弦留下,有公司的事对你们说。”

    

    最后的这句话令不服气的许林泽等闭上嘴,走向餐厅。

    

    谭笑七起身去水龙头那儿洗了把脸,回来问邬总,“咱们公司去年的利润是多少,账上趴着多少钱?”

    

    邬总一听便明白,谭笑七问的其实是账面上的钱够不够分利润,便点点头,谭笑七含笑,“你可能还完全懂我的意思,杨家33%,吴家33%,国家30%,我要你今天把这些税后利润都分到每家账上。”

    

    孙农心里一紧,“七哥,给国家的不是应该明年再分吗,你前几天才和岳领导说定分三成,再者说了,给杨家河吴家的分成应该在给国家的三成后计算,还有杨家这一年也没参与智恒通的经营,。”

    

    谭笑七下意识从茶几上的万宝路烟盒里抽出一支,然后恍然大悟地看看墙角那个硬纸箱的五只狗,把烟和整个烟盒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妈的,戒了!”

    

    孙农一怔,以前规劝七哥戒烟的话她说的最多,今天他居然为了一只生产的小狗把烟给戒了,孙农欢喜过后心里有点酸,最后嗔怪自己居然吃小狗的醋。

    

    邬总沉思片刻对着谭笑七说,“七哥,可以按你说的给吴家,但是杨家,孙农说到对,就算今年给了,过后也得和杨家把话讲清楚,劝杨家退股吧,要不这不是白占智恒通的便宜吗。”

    

    虞和弦和谭笑七端来一杯刚泡的绣球,她觉得谭笑七辛苦了一夜,应该犒劳一下。

    

    谭笑七在沙发上坐定,背脊挺得笔直,端起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澄澈的绣球。茶香在唇齿间散开,她却无心品味,只将茶杯稳稳搁回茶托,正了正神色,目光沉静地扫过面前三个女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

    

    “你们应该知道,”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去年,1992年,咱们国家的GDP增速高达14%,这种热度,已经不只是‘增长’二字能概括的了,经济过热、通胀压力陡增,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圈内人才心知肚明的秘密:“到了今年,国家的政策方向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紧缩银根,力求经济‘软着陆’。而这场调整最先要动刀的,就是金融领域——乱拆借、乱集资、乱提高利率,这些过去睁只眼闭只眼的‘灵活操作’,接下来都会被一一清算。信贷规模会从严控制,钱不会像以前那样好拿了。”

    

    谭笑七停顿片刻,目光逐一掠过三人的脸庞,似乎在观察她们的反应,又像在给她们消化的时间。随即,语调一转,带着一种深长的意味问道:“你们说,这对咱们智恒通,对另外两家股东,杨家和吴家,会有什么影响?”

    

    金融专业出身的孙农最近因照顾儿子小小谭的缘故,对形势很少上心,她惊悚道“14%,这也太热了,通胀是必然的,紧缩更是必然的,七哥,海市大多数公司都是在内地贷了款在这里做开发的,这要是银根紧缩,这些公司那就只有一条路,倒闭!”

    

    谭笑七呵呵一笑,“我已经看到一个景象,无数老板排队上天台要跳下去。”

    

    虞和弦有点不明白,“哥,你的意思是银行会催收贷款。”

    

    邬总看了她一眼,“何止会催收,就算是没到期的贷款也会提前收回。”

    

    孙农继续问,“七哥,你就直说吧,咱们智恒通会怎样,吴尊风在你们必须帮,至于杨家,哼哼,”她鄙视地笑了一下,“我看他们的分红给一万块钱足够了,昨天遇到在秀英码头遇见杨一宁我还说呢,你杨家对智恒通做了什么贡献了,去年也好意思拿前年分红。”

    

    谭笑七和蔼一笑,“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要知道感恩。就说杨家吧,确实是我帮他们收回了2亿7,那笔钱咱们也没用上,但是当时有这笔钱趴在咱们账上,我才有胆气做事,所以别说前年给杨家分红,去年的要一样给,但是今年要是杨家还这样,那就不会再有分红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邬总,你算一下,各按照三成的比例支付分红,余下的一成谭家里的每个小家庭平分,每个娃娃,嗯,包括小瓜单给500万,每位员工春节发2000块钱,报销回家单程机票和单程火车票。”

    

    虞和弦张大了嘴,虽然她不会算账,也知道谭笑七这番话后,智恒通账面上会少很多钱。

    

    谭笑七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才续上了话。

    

    “我知道,”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一转,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你们心里头,心疼咱们辛苦这一年攒下来的那些红利。账上的数字,谁看了不心动?可今年这光景,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他顿了顿,抬手比了个手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我们今年要做的,不是往外头拓展业务,恰恰相反,是拿着钱,去捡那些撑不住的人扔下的东西。以一成,甚至更低的折扣,去收购那些资不抵债、银行催命、老板跑路的优质项目。海市,北上广,凡是有真家伙的地方,统统盯紧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颗钉进木头里:“你们信不信,再过一年,回头看,那时的智恒通,规模至少将是现在的十倍以上。”

    

    这话撂出来,他没给三人消化的时间,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三成分红。

    

    “我之所以要提前给国家上交三成分红,不是因为我谭笑七大方,更不是我们钱多了烧手。”他压低了声,身体微微前倾,三根指头点在茶几上,“是因为岳领导,免了我们大多数贷款。你们算算,那是什么体量的恩情?吃水不忘挖井人,这话俗,但理不俗。岳领导,可以说是智恒通的保护伞。没有他点头,没有他周旋,我们在座的今天哪有这杯茶喝?”

    

    说到这里,谭笑七语气反倒松了些,仿佛在解释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我们用分红堵住领导的嘴,是让人家知道,我们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个账,不能省,也省不得。”

    

    但他话里的松弛只维持了一瞬。下一秒,他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声音虽然仍旧不高,却像淬了冰:

    

    “今年的收购过程中,我要求咱们智恒通,胆子再大一些,手段再狠一些。”

    

    谭笑七一字一顿,仿佛在给这句话加上砝码:“不要心疼那些跳楼的老板们。他们站上牌桌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输光的这一天。我们不接,别人也会接;我们手软,死的就是我们自己。”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她却浑然不觉。放下杯子时,她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从容:

    

    “出什么事,有岳领导给咱们兜底。”

    

    谭笑七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天记得带伞”一样寻常。窗外的光线打在他半张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硬。茶汤在杯中微微晃了晃,映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影,随即归于平静。

    

    谭笑七将茶杯轻轻一推,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那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开始分派任务。

    

    “河鲜,”他先点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女人,语气干脆利落,“你马上给你徒弟岳知守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下午,我们智恒通北京分公司将上交去年的三成分红,让他给他父亲岳领导知会一声。话怎么说,你自己掂量,但要让他明白,这不是例行公事,是我们主动的、提前的、诚意十足的表示。你徒弟那里,不能出半点岔子。”

    

    河鲜点了点头,从包里摸出记事本,低头记了两笔。

    

    谭笑七的目光转向坐在右侧的邬总,语速放缓了些,却更显出分量:“邬总,你去银行,开两张特种转账支票。”

    

    邬总嗯了一声,神色凝重地颔首。

    

    谭笑七转向孙农,嘴角微微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孙农,你带着一张支票去找老吴,记住,当面给。话我替你想好了,”他一字一顿,“告诉他:告别过去,着眼未来,解除误会,智恒通和吴氏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和伙伴。”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就这么说,他听得懂。”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邬总身上,语调里多了一层深意:“邬总,杨家的那张支票,你亲自送去。打电话给吴德瑞,让他在杨家等你。你到了,他在,这钱才能送得顺当。”

    

    谭笑七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务必让杨家收下。不管他们嘴上说什么,这张支票,必须落在杨家的账上。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说完这一串,端起茶杯想再喝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告诉给杨舒逸,正月十六,上午十点,请他到22号大楼参加董事会大会。这个会,他得来,而且得准时。”

    

    窗外隐隐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短鸣,像是某个催促的信号。谭笑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结束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例会。

    

    “都去吧,”谭笑七忘了一下墙边硬纸盒里的小丫和四只小奶狗,“今天的事,今天办完,邬总,让北京智恒通也这样开支票。”

    

    三个女人走出客厅后,谭笑七的眼里闪着慈爱和有趣的光芒向着沉睡的小狗们蹑手蹑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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