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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6章 王英的下场(12)
    下午孙农去看守所的情景是这样的,谭笑七先贵妃田小洁打了电话,然后魏汝之开着奔驰500送她过去。嗯,仪式感非常重要,既然要送王英上路,虽然孙农还不清楚七哥要怎样送王英,但必要的感觉一定要有。

    魏汝之开着奔驰500送她,天冷,海口的冬天难得有这种凉意,潮气重,雾气大,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孙农从院里出来的时候,魏汝之正拿一块什么皮子擦玻璃。看见她,他停下手,直起身,没说话。

    她穿着那身浅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手里提着一个古驰小包,走到车边,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魏汝之也上了车,发动,挂挡,车往前一窜,驶进雾气里。

    车窗外,海口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五公祠的大门还关着,红城湖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雾,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卖早点的小贩刚出摊,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按一下铃铛,叮铃一声,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魏汝之开得很顺当,像在丈量什么。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又看一眼前面的路,就是不看她。

    开了一会儿,魏汝之忽然开口了。

    “到了。”

    车停下来。停在一条巷子口。

    孙农没动,只是看着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五颜六色的,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巷子的那一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魏汝之熄了火。发动机一停,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和不知道哪家收音机里飘出来的琼剧,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

    他转过头,看着她,“要不要我陪您进去?”他用了敬语“您”。

    孙农摇摇头。她还是看着那条巷子,没回头。

    魏汝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那我在这儿等您。”他说。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雾气立刻裹住了她。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泥土气,汽车尾气,还有远处飘来的、海水的咸腥。她站在车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凉气吸进肺里,又慢慢吐出来。

    巷子里,那只癞皮狗还在。趴在一户人家的门口,舌头伸着,喘着粗气,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她走过它身边,它动了动耳朵,没起来。

    她往里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雾气在她身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自己走。

    走到巷子尽头,她停下来。面前是一堵灰墙。

    墙是红砖砌的,被长年的雨水和阳光浸染成一种酱褐色,墙头嵌着碎玻璃,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墙的那一边,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像一座坟。

    她沿着墙根走,走了一会儿,看见了那扇门。门是铁灰色的,油漆斑驳,底下锈出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泪痕。门上没有牌子,没有任何标识,可任何人站在这扇门前,都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不容分说的威严。

    她站在门前,抬起手。手悬在半空,没落下去。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那扇大门,是边上那扇小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冲她招了招。

    那只手晒得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手上沾着一点烟味,淡淡的,混着门里透出的那股阴凉气。

    孙农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那只手又招了招。还是那么轻轻的两下。

    她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眼前一暗。

    不是全黑,是那种突然从雾里走进屋里的暗。眼睛适应了一下,才看清这是个极狭小的空间,像是被两道门夹出来的一条缝。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几只飞蛾围着灯扑棱,在雾蒙蒙的空气里,翅膀上的鳞粉闪着微光。

    田小洁就站在她面前。他没穿警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晒得很黑,黑得看不清表情。可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在昏暗里闪了一下,像水面的反光。

    “来了?”他说。就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孙农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小洁看着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很实,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斤两。打量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钥匙串用一根旧鞋带穿着,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他翻出一把,转身去开第二道门。

    “跟紧。”他说,“别出声。”

    门开了。一股更阴更凉的气流涌出来,带着那股说不清的气味——消毒水、霉味、汗味,还有一种发馊的、人体长久发酵后的酸气。那气味像一只手,直直地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孙农的胃翻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那阵恶心压下去,跟在田小洁身后,走进那道门。

    门又在身后关上。这回是真的进来了。

    眼前是一个院子,或者说,是天井。四周被高高的楼梯围拢,只留下一方四四方方的天。雾气从那个方块里慢慢地渗下来,像一层灰白的纱,罩在院子里。光很弱,弱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只有那种灰蒙蒙的、不阴不晴的亮。

    田小洁走在前面,没有停。他走进雾气里,背影慢慢变得模糊。孙农跟着,也走进那层灰白的纱里。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抚摸。

    脚下是水磨石的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却又坑坑洼洼,积着些黑色的水渍。雾太大,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的地方。田小洁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笃笃笃,不紧不慢,给她指着方向。

    穿过院子,是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是露天的,但加了顶棚。雾从两边涌进来,在走廊里弥漫着,像一条灰白的河。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巴掌大小,用铁栏杆封着。雾气从小窗口里钻进去,又从里面钻出来,带着不同的气味。

    走过一扇门,孙农的眼睛忍不住往那小窗口里瞟。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气在里面慢慢涌动。再走一扇,还是黑洞洞的。第三扇,她刚瞟过去,窗口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震得那小窗口的铁栏杆轻轻颤动。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心猛地缩紧。田小洁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就慢了一点点。孙农会意,赶紧加快步子跟上去。

    走廊很长。长得像走不完。两边是门,一扇接一扇。有的门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是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的门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死一样的寂静。空气里那股气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有实体的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孙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敢大口吸气,又不能不吸。她开始出汗,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她不敢擦,只是眨眼,一下一下,把汗水和咸涩眨出去。

    终于,走廊走完了。尽头又是一道门。田小洁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门。门里是一道楼梯,往下走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光秃秃的水泥墙,没有任何装饰。雾气跟着他们涌进来,在楼梯口打着旋儿,迟迟不肯下去。

    “下。”田小洁说。他先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孙农跟着下去。楼梯很陡,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墙是凉的,凉得像冰,可手贴上去,又觉得潮乎乎的,长着一层看不见的青苔。雾气在这里变得稀薄了,空气却更沉,更闷,压得人耳朵嗡嗡响。

    下了两层,还是三层?她数不清了。只知道越往下越暗,越往下越凉,越往下那股气味越重。重得已经不是气味,是压迫,是重量,压在她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

    终于,楼梯走完了。又是一条走廊。

    但这条和上面的不一样。上面的走廊虽然暗,但好歹有雾里透进来的光。这条走廊几乎没有光,只有每隔很远才有一盏灯,昏黄的,像垂死的人的眼睛,有气无力地亮着。灯与灯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雾气到这里也消失了。空气干燥了,凉了,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

    田小洁走进黑暗里。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只剩下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给孙农指着方向。孙农深吸一口气,也走进黑暗里。她有点后悔没让七哥跟着来,她知道七哥几个月前被关在这里小半夜。或者刚才让老魏跟着她进来。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田小洁的脚步声。两种声音交错着,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不知道两边还有没有门,不知道黑暗里有没有眼睛在看着她。她只知道跟着那个声音走,一步,一步,一步。

    走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世纪。

    终于,田小洁的脚步声停了。孙农也停下来。她站在原地,不敢动。黑暗浓得像墨,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钥匙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嘎嘎嘎,很涩,像很久没有开过。

    一道门开了。光从门里透出来。不是太阳的光,是灯的光。昏黄的,虚弱的,可在这浓稠的黑暗里,它亮得像一团火。

    田小洁站在门边,半边身子在光里,半边在黑暗里。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还是看不清,可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里闪着,像两点星火。

    “到了。”他说,“就这儿。”

    孙农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透出来的光。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田小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往边上让了让,把那扇门让出来,让她进去。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扇极高的窗户,透进来的不是光,只是铁栏杆的影子,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房间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关着,不知道通向哪里。

    孙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田小洁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也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人就在那后面。”

    她没出声,没动,只是站在那儿,眼泪流了满脸。

    田小洁没看她。他只是站在她身边,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孙农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她的手背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泪。她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田小洁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他跟着她,走出那间小屋,走进黑暗里。身后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又是“咔哒”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回楼梯,走回走廊,走回天井,走回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雾气还在,灰蒙蒙的,从那个方块里慢慢地渗下来。阳光在雾气的那一头,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点隐约的暖意。

    田小洁走在前面,一直走到那扇小门前,才停下来。他推开门,外面的雾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巷子里的气息。

    “出去吧。”他说。

    孙农站在门里,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可她的嗓子还是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小洁没有看她。他侧着身,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晒得很黑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孙农看着他,然后,她从门缝里挤出去,走进雾里。

    身后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又是沉闷的一声响。

    她站在巷子里,站在灰白的雾里。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抚摸。巷子很长,两边的老楼在雾里若隐若现,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像一面面褪色的旗。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灰墙。墙还是那堵墙,酱褐色的,墙头嵌着碎玻璃,在雾里闪着暗淡的光。那扇门关着,和墙融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那辆500还停在那里。魏汝之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直起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老魏拉开后座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

    他上了车,发动,挂挡。车往前一窜,驶进雾里。

    车窗外,雾气慢慢散去。海口的街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五公祠的大门开了,有人在里头扫地,哗啦哗啦的。红城湖的水面上,雾气正在消退,那几只白鹭还在,还是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卖早点的小贩忙得满头大汗,蒸笼里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

    魏汝之还是顺当地开车。孙农靠着车窗,眼睛看着窗外。布包还放在腿上,她一只手按着,按得很紧。

    开了一会儿,魏汝之忽然开口了。

    “怎么样?”

    孙农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往后退的街景,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听不见地,摇了摇头。

    魏汝之没再问。他看着前面的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

    车继续往前开。穿过市区,开回那条巷子,开回谭家大院门口。

    停下车,孙农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边,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魏汝之坐着,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

    “谢谢。”她说。

    魏汝之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把车子停在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在孙农推开大院朱漆大门的一霎那,决定再也不会劝七哥放手,所以刚才她看了一眼的王英,死定了!就冲着看守所那个阴森劲。

    那天的事,孙农是过了很久以后才慢慢明白的。

    当时她坐在魏汝之驾驶的奔驰500里,只当他是随便找了条路开。海口的路她本就不熟,雾气又大,窗外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靠着车窗,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巷子很普通,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和海口任何一条巷子没什么两样。她下了车,走进去,走到那扇门前,敲门,进去,出来,再上车。整个过程她都是懵的,像在梦里。

    那天魏汝之开车送她回去,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她只是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只有那个昏暗的房间,那扇关着的门,和门后面的那个人。

    她没想过那条巷子有什么特别。也没想过为什么从谭家大院到看守所,开车要那么久。

    更没想过,为什么那天看守所的门口,一个人影都没见着。她什么都没想。那几天她什么也想不了。

    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她和谭笑七说起那条巷子,说起那扇小门,说起田小洁从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谭笑七听着,听着,忽然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他带你去的是后门?”

    孙农愣了一下:“后门?”

    谭笑七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恍然,又像是叹息。

    “老魏那天送你,走的哪条路?”

    孙农努力回想,可那天的雾太大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她说。

    谭笑七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她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儿。

    “他特意绕的路。”他说,“正门那天有人。”

    孙农看着他,不明白。

    谭笑七也没再解释。只是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铜钱。

    后来孙农才知道那天正门发生了什么事。是有记者。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一大早就蹲在正门对面那棵椰子树下,假装等人,手里揣着个相机。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在门口转来转去,眼睛一直往那扇大门上瞄。

    那天要是从正门进去,她可能连车都下不了。就算下了车,也可能被人看见。就算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也可能被人跟上。

    那些人是冲着看守所里另一个人来的。谁去看守所,谁就是靶子。

    可后门一个人也没有。那条巷子安静得像被人清过场。她进去的时候只有那只癞皮狗,出来的时候还是那只癞皮狗,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她后来问过魏汝之。那是很多年以后了,两个人都老了,坐在一块儿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就问了他。

    “你那天怎么知道要走后门?”

    魏汝之端着茶杯,看着窗外,没立刻回答。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不怎么爱看人,总是看着远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田小洁打的电话。”

    “田小洁?”

    “头天晚上打的。”魏汝之说,“说正门那边有动静,明天最好走后门。还说最好别让你知道。”

    孙农愣住了。

    “他让你瞒着我?”

    魏汝之点点头。

    “为什么?”

    魏汝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只是扫过,可孙农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很多东西。

    “你这人,”魏汝之说,“心里装不了事。告诉你正门有人,你一路上就会想,想东想西,到了门口脸上藏不住。那些蹲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来干嘛的。”

    孙农没说话。

    魏汝之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枇杷树比当年高了许多,树荫遮了半个院子。

    “田小洁说,”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慢,“你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平平静静地来,平平静静地走。看一眼就够了,别让她再添心事。”

    孙农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枇杷叶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很多年前那场雾气,凉凉的,湿湿的,扑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从后门出来,走回巷口。魏汝之靠在车门上,叼着一根烟,没点。看见她,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她坐进去。

    那时候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他看见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开车,慢慢地开,穿过雾气,穿过市区,把她送回家。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不爱说话。

    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不爱说话。那是他在等她先开口。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开口。

    可她那天什么也没说。他也就什么也没问。

    一路上就那么安静地开着车,让她靠着车窗,让她发呆,让她流眼泪,让她自己慢慢缓过来。

    孙农想着想着,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没让它热下去。一眨眼,就压回去了。

    “老魏。”她叫了一声。

    魏汝之站在窗前,没回头。

    “谢谢。”

    魏汝之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摆了摆手。那只手老了,手背上全是青筋,可那摆手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孙农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另一只手。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晒得很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那只手在雾气里冲她招了招,轻轻的两下,像在说:来,跟我来。也不知道那天他让她从后门进去,是担了多大的干系。

    她只知道,那天她平平静静地去了,平平静静地看了那一眼,又平平静静地出来了。没有记者堵她,没有不明不白的人跟上她,没有人把她当靶子。

    她平平静静地,看见了王英。就一眼。就那一眼。可那一眼,她记了一辈子。

    你只是平平静静地去了,平平静静地看了,平平静静地回来了。

    你不知道雾气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那条路,不知道那扇小门后面站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脚步声,笃笃笃的,每一步都是在替你蹚路。

    你什么都不知道。可那些人,就那么做了。没有告诉你,没有让你知道,没有让你道谢,甚至没有让你记住他们的名字。

    他们只是做了。然后消失在雾气里。

    孙农坐在院子里,坐在枇杷树下,想着这些事,想了很久。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很多年前那场雾气里,隐约透出来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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