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夜里十点四十七分。
甄英俊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往里走。冬夜的巷子黑得早,几盏路灯晕出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墙上,照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长一条,在地上拖了很远。
岳崇山的院子在胡同深处,一进。甄英俊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黑漆木门,普通,甚至有些陈旧,门钹上的铜绿都没擦净。他想起自己那座院子,三进,光是从大门到正房就得走上一分多钟,影壁后头还特意请人栽了棵玉兰。
现在站在岳崇山门口,那股受用忽然变成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甄英俊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方方正正,青砖墁地,东厢房的灯亮着,窗子上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人,正屋前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把夜空割成碎片。他踩着砖缝往里走,脚步声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他想起自己院子里那条鹅卵石小径,每一块石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雨天能踩出水音。
他请人设计的时候,设计师问他要什么风格。他说,低调,但要看得出分量,现在他忽然想,什么叫看得出分量?给谁看?
正屋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甄英俊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去,就那么站着。冬月的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冷飕飕的,他却觉得后背有点潮。他想起三个月前,岳崇山来自己院子吃过一次饭。那天岳崇山站在他那三进院子的垂花门下,看了半晌,说了句:“好院子。”
就三个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当时甄英俊还暗自得意,觉得领导这是认可了。现在他站在这座一进小院里,忽然品出那三个字别的味道来,也许是提醒,也许是别的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自己心里有鬼,正屋里传出轻微的咳嗽声。甄英俊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放松心情往里走。上台阶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怕惊着谁似的。撩开厚重的面门帘时甄英俊心里思忖,这么晚了领导召唤自己,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交给自己吗。
迎面是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案,案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哑光,边角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书案上东西不多:一方砚台,是老坑端石,墨迹还没干透;几支毛笔斜插在青花笔筒里;一叠文件整齐码放在左手边,最上面那份压着一把黄铜裁纸刀,刀柄被握得发亮。台灯是老式的绿色罩子灯,灯罩边缘有一小块磕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书案后面是一把藤椅,扶手处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垫着一个旧棉垫子,蓝布面洗得发白。
靠北墙是一整面书柜,顶天立地,塞得满满当当。不是那种装样子的精装书,多是泛黄的旧书,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了,还有些牛皮纸档案袋探出头来。书柜前的地上码着几只老式木箱,铜活页都磨得发亮。
西墙下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只有一只暖水瓶和几个白瓷茶杯,杯壁上留着茶渍印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没有装裱,就是普通的宣纸托了一下,写着“慎独”两个字,落款是个甄英俊不认识的名字,但从那朴拙的笔意里能看出分量。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擦得透亮,但窗台上什么也没摆——没有盆栽,没有摆件,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刻意擦拭,又像是故意的。
最让甄英俊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屋子里的光线。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只圈住书案那一块,其他地方都隐在昏暗中,书柜、木箱、方桌,都在暗处。他站在门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戏台下看一折戏,台上只亮了该亮的那一角。
他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没有字画古玩,没有名砚奇石,没有红木家具的簇拥,甚至没有一幅地图——那种很多领导办公室常见的、插着小旗子的全国地图或全市地图,这里也没有。
但他又觉得这屋子里什么都不缺。那书案的分量,那书柜的压迫感,那把藤椅坐出来的深褐色,都比他那三进院子里的金丝楠木博古架更有说头。
甄英俊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不是流动变慢,不是骤然冷却,而是抽走,从指尖、从四肢、从身体的每一个末端同时向心脏收缩,那种空洞的、失重的感觉让他有一秒钟的眩晕。他下意识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书案上,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圈里,静静躺着一小叠东西,120相机底片。
他没见过这些底片。他发誓他没见过。但就像一个人从未见过自己的尸检报告,却在看见的那一瞬间就能认出那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死期——他认出来了,就是它们。
现在它们在那里。
在岳崇山的书案上。在台灯的光圈里,在藤椅正对着的位置,在那个刚刚还坐过人、茶杯里还有余温的位置的正中央。
甄英俊忽然想起《智取威虎山》里座山雕拿到联络图时的那张脸,贪婪、狂喜、如饥似渴。他当时看样板戏,不懂座山雕为什么对一张破图那么上心。后来他懂了,那是命!
但现在他懂了另一件事,座山雕是幸运的。座山雕只是想要一件东西,而那东西在别人手里。抢过来就是了。
而他甄英俊想要的东西,此刻就在他面前。他不用抢。他只需要伸出手,就能拿到。
他的手没有动。
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东西无论在哪里,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在谭笑七或者他二叔手里,在任何一个他以为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此刻在岳崇山书案上更恐怖。
这不是“被人发现了”的恐怖,这是“原来你都知道”的恐怖。
这是你自以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然后一抬头,发现有人已经在你前面站着,点了一盏灯,等你。
甄英俊的眼睛盯着那叠底片,借着台灯的光,他隐约看见最上面那一张的边缘有一些齿孔,他忽然想笑。
下午在机场那个卫生间,他甚至命令法医将钱景尧脱得红果果的,将他衣服撕碎寻找的,就是这叠底片。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原来岳崇山一直都在等。
等他自己走进来。等他自己掀开门帘。等他自己看见这盏灯、这张书案、这叠底片。等他站在那里,血液凝固,浑身冰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有夜风掠过老槐树的梢头,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甄英俊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叠底片,看着台灯的光把底片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红木书案的案面上,投在那方还没干透的端砚旁边。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那种还有余地、还能解释、还能想办法的完。是那种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己结局的完。
甄英俊的目光像被钉在那叠底片上,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从书案对面的暗处,传出一个声音。
“坐。”
只有一个字。吐得很轻,像从牙缝里漫不经心地漏出来的,尾音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也许是茶,也许是烟,也许是别的什么。
甄英俊猛地抬起头,书案正对面,靠墙垂着一幅深灰色的幕帘。他刚才进来时以为那是遮挡书柜用的布帘,此刻那帘子边上的暗影里,分明站着一个人。
岳崇山。
他就那样站着,半张脸隐在幕帘投下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台灯边缘的微光浅浅地勾出一道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淡淡地,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物件一样,看着甄英俊,他手里似乎捏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也像是某种信号。
甄英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岳崇山站在那里多久了。从他一进门?从他盯着底片发呆?从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以前?
岳崇山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幕帘边上,姿态甚至是松散的,肩膀微微歪着,像是在自己家里随便靠着门框等开水烧开的那种松散。但正是这种松散,让甄英俊的后背蹿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是只有手里握着一切的人,才有的松散。
“坐。”
岳崇山又吐了一遍那个字,还是那个腔调,还是那个语气,甚至连嘴唇动的幅度都几乎看不见。但这一次,甄英俊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邀请,不是客气,甚至不是命令。
是施舍,是死刑犯被押上刑场之前,问他要不要抽最后一根烟的那种施舍。
甄英俊的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迈步,想走向那张方桌,想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那明明是他此刻唯一该做的事,唯一能做的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岳崇山看着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似笑非笑”。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走不动,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滋味,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见过。
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照出岳崇山下颌的一小片皮肤,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又刮了一下玻璃,吱呀一声。甄英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向那张方桌,走向那几把椅子,走向那个从此刻开始再也不同的人生,他的脚步声在屋子里闷闷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
岳崇山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幕帘边上,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甄英俊的脸色,像在端详一件终于送到眼前的、期待已久的礼物。
岳崇山从那团暗影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饭后散步,他走到书案后头,在那把藤椅里坐下。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然后他把烟灰弹进那个青花笔筒旁边的烟灰缸里,那只烟灰缸甄英俊刚才没注意到,白瓷的,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着茶渍。
烟灰落进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噗。
岳崇山抬起眼皮,看了甄英俊一眼。
“说说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怎么样,像在问那份报表核对了没有,像在问——你吃了吗。
“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
甄英俊站在方桌旁边,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是个误会,想说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但那些话刚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那叠底片就在书案上,台灯的光圈里,清清楚楚。说不知道?说误会?
他看着岳崇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烟,看烟灰缸边缘的裂纹,看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那种漫不经心比任何逼视都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书柜后面,有人差点笑出声来,岳知守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牙齿把那一丝笑意硬生生碾碎在嘴里。他蹲在书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书脊的缝隙往外偷看,只能看见老爹的半张侧脸,和甄英俊直挺挺站在那里的背影。
阴险。太阴险了,岳知守在心里念叨,他老爹这辈子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阵仗没见过。
“说说吧,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这话听着像是在问甄英俊,但岳知守听得出来,这话真正的意思是:我知道是你干的,我知道你是怎么干的,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狡辩,我知道你狡辩完了之后会怎么崩溃——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偏要你自己说,让你自己说,让你自己把那条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让你自己打那个结,然后我只需要轻轻一拉。
岳知守想起小时候,老爹教他下棋。他老是输,输得急眼,问老爹为什么每一步都能算到。老爹说,不是算,是等。等你自己走进我布的局里。你每走一步,觉得是你在走,其实是我让你走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书柜外头,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缭绕上升,像某种若有若无的线索。
“坐啊。”
他看了甄英俊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松散,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朝方桌那边扬了一下,“站着干什么。”
甄英俊的膝盖终于软下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进了坑里。他咬着嘴唇,他想笑,但他更想赶紧把这个场面记下来——以后他自己也要审人,这套东西能用上。
藤椅轻轻晃了一下,岳崇山把烟灰弹进那只带裂纹的白瓷缸里,动作慢得像在打发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叠底片上,落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圈边缘,落在窗台上那层薄灰上——哪里都看,就是不落在甄英俊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小甄”,就这两个字。
甄英俊的肩胛骨不受控制地往上耸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他一掌。他坐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手心一片冰凉。
岳崇山停了停。那停顿里,只有烟头燃烧时极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你太让我失望了。”声音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慢,但这一次,那漫不经心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有温度的。这个东西是冷的,是凉的,是像这腊月的夜风一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辜负了组织一向对你的信任。”
信任。
甄英俊听见这两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不知道那是胆汁还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咽下去的东西像刀子一样,一路割下去。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
岳崇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已经用不上的东西。
“就相当于叛国。”
叛国,这两个字从岳崇山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份文件签一下。但就是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左一右,钉在甄英俊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这是误会,想说那些底片不是他想藏的、不是他,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翻卷、升腾,像某种仪式上的香火。
“你说是让你牢底坐穿——还是接受审判,然后上法场呢?”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不是那种可以听见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掐断了的安静。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那藤椅的吱呀声,那烟灰落进裂纹瓷缸里的噗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飘荡。
法场。
甄英俊的脸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灰败的颜色,不是苍白。苍白是有血色的,是还能恢复的。灰败是灰烬的灰,是败落的败,是烧完了、烧透了、烧成一把灰之后被风吹散的败。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里面没有光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那上面没有血色了。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那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不是跪。是软。是支撑身体的那根筋、那根骨头、那口气,忽然间被抽走了。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先是膝盖磕在地上,磕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然后是双手撑地,但手也没有力气,撑了一下,又滑下去。
最后是一屁股跌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躲在书柜后面,透过书脊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
他看见甄英俊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岳崇山。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灰败,枯槁,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看见老爹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岳知守忽然笑不出来了,刚才他觉得老爹阴险。现在他不觉得了。现在他只觉得冷。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柱里缭绕、升腾,最后消散在书柜顶上的黑暗里。
甄英俊跌坐在地上,地砖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的脸还是灰败的,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还盯着岳崇山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但就在这片灰败和颤抖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希望。是别的。
甄英俊这一辈子,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在深山老林里跟师父学艺,师父把他扔在狼窝里三天三夜。那时候他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狼嚎声一夜一夜地围着他转,他没哭,没喊,没求饶。后来他活着出来了,还剥了一张狼皮。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被人堵在死胡同里,对方四个人,四把刀。他赤手空拳,硬是从那个胡同里走了出来。四个人倒了三个,跑了一个,他肋骨断了三根,但命是他的。
他想起三十五岁那年,被人设局陷害,职务被停,人被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七十二小时。审查他的人轮流上阵,软的硬的什么都用了,他愣是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后来事情查清了,他是清白的。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甄,委屈你了”。他也笑,说“没事”。
他想起了这些年,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走投无路,多少次眼看着就要被拍死在岸上——他都过来了。
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口气。
这口气还在!
地砖的寒意还在往上窜,但甄英俊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像一台沉睡太久的机器,被猛地接通了电源,齿轮开始转动,轴承开始发热,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尖锐的轰鸣。
官是当不下去了。
这是第一条。无论今晚怎么收场,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岳崇山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判决——“叛国”这两个字,一旦被这个人说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去。就算今晚岳崇山放他走,明天也会有人找上门来。就算明天没人来,后天也会来。总有一天会来。
必须脱离此地。
这是第二条。现在,此刻,趁着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不,不对,书柜后面还有一个。甄英俊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方向。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角落里有人。岳崇山的儿子?还是别人?不管是谁,那个人的存在让情况复杂了一点,但也只是复杂了一点。
以后凭借一身功夫行走天下。
这是第三条。他还有这身功夫。四十年没放下过。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功,练气,练刀。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一条九节鞭,没人知道。家里墙上的字画后面藏着两把短刀,没人知道。这些年他装得像个坐办公室的人,装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但现在他想起来那个李瑞华。
甄英俊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知道她已经是谭笑七的人,但是还有当炉鼎的利用价值,那副天仙般的面容,确实可以陪伴自己走遍天下。
脑子里的齿轮越转越快。方案一条一条地浮现,又一条一条地被否决。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甄英俊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岳崇山身上,那男人还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他的姿态还是那么松散,那么漫不经心,那么——该死。
杀死岳崇山。这四个字在甄英俊脑子里炸开,像一颗雷。打死他。就现在。趁他还没有防备,趁他还以为面前这个人已经被吓破了胆,趁那盏台灯的光还照着他那张该死的脸。一拳打在喉结上,或者一掌劈在太阳穴上。
打死他,还有书柜后那个,然后趁乱逃走。这间屋子只有一扇门,就是他刚才进来的那扇。出了门就是院子,出了院子就是胡同,出了胡同就是大街。腊月的夜里十一点多,街上没什么人。只要上了车,只要开出这条胡同,他就是天高任鸟飞的另一个人了。
甄英俊的手指动了动,那双手刚才还撑在冰冷的地砖上,软得像两根烂绳子。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那双手在恢复知觉,在重新获得力量。他感觉到自己小臂上的肌肉在绷紧,感觉到肩胛骨在往后收,感觉到腰腹之间那股气正在慢慢沉下去——那是师父当年教他的,动手之前,先把气沉住。
岳崇山还在抽烟。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人的变化。他的目光还是那样淡淡地、漫不经心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
甄英俊的膝盖开始用力。他要从地上站起来。不能太快,不能太突然,要像一个人被吓软了之后勉强想站起来的样子。站起来之后,他可以往前走两步,像是要靠近说话。然后——
就在这时,书柜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书柜的木板。
甄英俊的动作僵了一瞬。
岳崇山的眼皮终于抬了起来。他看着甄英俊,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现出来。
“怎么,”他说,“想明白了?”
甄英俊动了。
他不是慢慢站起来的。他是从地砖上一弹而起,像一头蛰伏太久、终于露出獠牙的兽。膝盖、腰腹、肩背,每一个关节都在同一瞬间迸发出力量,那力量憋了太久,久到他自己的骨头都在嘎嘣作响。
他的右手已经成掌。
那一掌,四十年的功夫。师父当年说,你这掌下去,牛都受不住。他没杀过牛,但他杀过人。那年在死胡同里,最后倒下那个就是挨了他一掌,太阳穴,人当场就没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像是什么人看见了一场有趣的戏,忍不住发出的那种含着笑意的气音。但在甄英俊听来,那笑声像一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一路扎到后脑勺。
他猛地扭头。
门帘被一只手挑开了。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盘在黄土上。紧接着,一个身影从那道门帘后头挤了进来,说挤,是因为那个人的步子慢悠悠的,带着一种“我不着急,我来看戏”的从容。
不是师兄又是哪个?那个讨厌的小老头。
甄英俊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他看见师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活像刚从哪个乡下的集市上溜达过来的。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欣慰,总之就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一拳打上去的表情。
“哟,”师兄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师弟,你这是练功呢?大半夜的,也不挑个宽敞地方。”
甄英俊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刚才路过东厢房的时候,他瞥见那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那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太熟了。那个背影他看了几十年,从小看到大,从师父的院子里看到今天。
“师哥,”甄英俊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慢,“来了?”
老头“嗯”了一声,“来了有一会儿了。
师兄的出现让甄英俊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的嘴角就恢复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岳崇山那种似笑非笑,是另一种,是那种“我等的就是你”的笑。
他不怕,四十多年了。从师父还在世的时候算起,他就没怕过这个师兄,那时候师兄是大弟子,功夫最好,师父最疼,谁都高看一眼。甄英俊那时候还小,跟在屁股后面叫师哥,看着他练功,看着他出师,看着他下山,看着他一去不返。
后来听人说,师兄栽了,那场变故的具体经过,甄英俊不清楚。只知道是某个冬天,北方,一夜之间,功力尽失。有人说是被人废了,有人说是练功走火入魔,还有人说是他自己把自己弄成那样的。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一样,那个曾经让多少人仰望的师兄,成了一个废人。
这些年见面,甄英俊能感觉到。师兄走路时的步子虚浮,端茶杯时手腕发软,说话中气不足,连笑都带着一股子透不上来的闷。那次春节前在海市,师兄来找他,说是路过,坐了一会儿。甄英俊一眼就看出来,这老东西的气海是空的。
空的。像一个漏了底的木桶,再怎么往里倒水,也存不住一滴,他当时还帮师兄运了运气。师兄任凭他的内力从百会穴灌进去,再从四肢百骸漏出来。运完气,师兄睁开眼,说了句“谢谢师弟”,然后起身走了。
甄英俊站在窗前,看着师兄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完了。
所以他不怕。功力尽失的人,拿什么跟他打?用那根老骨头跟他磕?
至于谭笑七,甄英俊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脸。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点的矜持和傲气。但几个小时前,在那架湾流四型上,那张脸上出现过一丝什么东西——犹豫,躲闪,被他压制之后的不甘却不敢言。
那架湾流四型是谭笑七的。私人飞机,真皮座椅,空姐斟酒,排场大得很。甄英俊坐在那张宽大的座椅里,跷着腿,看谭笑七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酒杯,眼神飘忽。
就那一点点怯意,甄英俊看见了,他当时就笑了。这笑跟现在嘴角这丝弧度一模一样——那是猎人看着猎物露出破绽时的笑。
所以现在他也不怕,一个功力尽失的师兄,一个被他压着不敢吭声的师侄。两个人加在一起,又能怎样?
甄英俊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岳崇山还站在暗影里,师兄坐在方桌边,端着一杯茶,那端茶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至于那个躲在书柜后面的岳知守,根本不算数。
他一个人,可以同时迎接他们所有人的挑战,然后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之后,就是洛桑。就是李瑞华。就是那个美丽的身影。就是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