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底的淤泥冷得像冰,黏腻地裹在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泡得发白。
独孤无忧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只敢用最细微的频率,像一截沉在泥里的枯木。胸口那道几乎剖开胸膛的伤口,被他用血气死死封住,黑色的腐毒还在经脉里缓慢蔓延,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
影沼鬼还在岸上守着。
它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趴在阴影里,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潭面,像一头耐心到极致的猎手。偶尔,它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利爪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宣泄着焦躁。
独孤无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半步金丹的威压,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随时都能砸下来。
他不敢动。
不敢运转血气疗伤。
不敢让一丝生机外泄。
连眼皮都不敢颤动一下。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天色彻底黑透,血影迷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影沼鬼偶尔挪动身体的轻响。淤泥里的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冻得他四肢发麻,肌肉僵硬,意识也开始一阵阵模糊。
好几次,他都差点昏睡过去。
可每当意识要沉下去,指尖总会下意识地摸到剑柄上那个“安”字。
粗糙的触感,像一根针,狠狠扎醒他。
他不能死。
宁儿还在等他。
爹娘的仇还没报。
那扇通往真相的石门,他还没走完。
独孤无忧咬紧牙关,舌尖抵着牙根,用疼痛强行保持清醒。他将仅剩的一丝微弱血气,小心翼翼地引向胸口的凤凰玉佩。
玉佩立刻散出一缕极淡、极暖的气息,像一缕星火,缓缓压着心脉处的腐毒,护住他最后一点生机。
他不敢多引。
哪怕只是一丝血气外泄,都可能被影沼鬼察觉。
就这样,在生与死的边缘,他硬生生熬到了后半夜。
月上中天,银色的月光穿过红色迷雾,在潭面洒下一片微弱的光。
影沼鬼终于动了。
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利爪在树干上狠狠一抓,留下五道深痕。守了大半夜,它已经认定那少年要么被毒烂在了泥里,要么早就沉底窒息而死。
再守下去,毫无意义。
影沼鬼最后扫了一眼平静的潭面,发出一声不屑的低吼,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滑入密林深处,渐渐消失在红色迷雾里。
那股恐怖的威压,终于彻底散去。
独孤无忧依旧没动。
他在等。
等一炷香。
等两炷香。
直到确认影沼鬼真的走远,连一丝血气波动都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淤泥从他口鼻滑落,呛得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
“咳……咳咳……”
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不敢大声咳,只能死死捂住嘴,把咳意硬生生压回去,每一声都震得胸口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混着泥水往下淌。
直到咳嗽平息,他才缓缓睁开眼。
黑暗里,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慢慢活动僵硬的手指,指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好一会儿才恢复些许灵活。他先小心翼翼地摸向腰间,血魂幡还在,被泥裹得严实,没有半点灵光外泄。
再摸向手边,枣木木剑安稳地躺在泥里,剑柄上的“安”字依旧清晰。
还好,都在。
独孤无忧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撑起身体。
淤泥“咕叽”一声滑落,他浑身酸痛得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他倒抽冷气。他缓缓从泥底站起身,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月光洒在他满是泥污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没有立刻上岸。
先是趴在潭边,静静听了片刻,确认周围十里之内,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然后,他才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爬上岸。
浑身湿透,沾满黑泥,衣衫破烂不堪,伤口密密麻麻,毒素还在经脉里横行。
他现在的样子,比最落魄的乞丐还要狼狈。
可独孤无忧没有半分沮丧。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树根下,背靠着树干坐下,先将身上的泥污简单擦去,露出狰狞的伤口。他不敢耽搁,立刻运转血魔功法,将血魂幡里储存的精纯血气,缓缓引入体内。
血气流过经脉,所到之处,腐毒被一点点逼出,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断裂的骨头在血气滋养下微微发痒,撕裂的肌肉开始愈合,麻木的四肢渐渐恢复力气。
他一边疗伤,一边冷静回想刚才的厮杀。
影沼鬼,强在潜行、剧毒、主场优势,弱点也很明显——怕火、怕强光、怕大范围冰封。
它能无视幻境,却不能无视真正的杀伤力。
下次再遇上,他不会再这么狼狈。
疗伤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腐毒被逼出体外,独孤无忧缓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修为依旧稳固在血魔二重中期(筑基中期),只是血气消耗巨大,需要尽快吞噬补充。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泥水,握紧木剑,血魂幡重新系在腰间。
月光穿过迷雾,照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上。
身后是差点埋葬他的泥沼,身前是更危险的密林深处。
第二重的守关者——幻灵统领,还在前方等着他。
影沼鬼也随时可能再次出现。
但独孤无忧的脚步,没有丝毫退缩。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柄上的“安”字,轻轻摸了摸。
“爹,我不会死。”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致命的沼泽,一步一步,重新踏入红色迷雾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是盲目探索。
他吃过亏,流过血,挨过致命一击。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片血影迷林,该怎么走。
前方迷雾翻滚,杀机四伏。
可少年执剑的背影,挺拔如松,一步一步,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