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白天黑夜。他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双腿发软,走到肺里像火烧一样疼。
可四周还是灰雾。
无尽的灰雾。
他停下脚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抬手去擦,手背蹭过脸颊,蹭下一层灰。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他的声音在灰雾里传出去很远,然后又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回声都没有。
他直起身,回头看去。
来时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后和身前一样,只有灰雾缓缓流动,像活物,像随时会从里面扑出什么东西来。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他抱紧胳膊,原地跺了跺脚,可那冷意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宁儿……”
他想起妹妹。想起她趴在床边睡着的模样,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想起她每天早上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让他给梳头。想起她往他嘴里塞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如果回不去……
他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行。
一定要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地面是硬的,但看不见是什么材质。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厚厚的灰上。四周的灰雾一直在流动,有时候浓,有时候淡,但从来没有散过。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
脚下踩到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平坦的地面,而是一根一根的、圆滚滚的东西。他低头看去,透过薄薄的灰雾,隐约看见——
骨头。
到处都是骨头。
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人的,妖兽的,横七竖八,铺了厚厚一层,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站在白骨堆里。
那些骨头有的发白,有的发灰,有的已经酥了,一碰就碎。他刚才踩到的就是一根肋骨,被他踩断了,茬口白森森的。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尽量不踩到骨头。但骨头太多,根本躲不开。咔嚓咔嚓的脆响声在他脚下不断响起,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走了大概一刻钟,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
不是雾,是一道巨大的轮廓,黑黢黢的,像一堵墙。
他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扇门。
石门。
比他整个人高出去三四倍,宽得张开双臂都够不到两边。门是青灰色的,表面粗糙,布满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岁月。
门上刻着字。
他凑近了看,那些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但有些地方已经风化模糊了。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第一重……仙落之境……入门者……需……推开此门……”
后面还有字,但已经看不清了。
独孤无忧伸手推了推石门。
纹丝不动。
他用力推。
还是不动。
他用尽全身力气,肩膀抵在门上,腿蹬着地面,牙咬得咯咯响——
石门纹丝不动。
他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推不开。
这门他推不开。
他坐在地上,望着那道石门,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推不开门,就出不去。出不去,就只能困在这里。困在这里,就会像那些白骨一样,变成一堆枯骨。
他想起腰间别着的那块牌子,是那个天玄门弟子留下的。
上面写着:第一重石门,需以力推开。他破三重,卡在第四重。
那个人能推开三重。
他连第一重都推不开。
他站起来,绕着石门走了一圈。
石门两边是石壁,摸上去也是冰凉的石头。他沿着石壁走,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走了很久,他摸到一个拐角。
石壁在这里转了个弯,继续延伸。他跟着石壁走,又走了很久,摸到另一个拐角。
又是一个。
他走了一圈,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门是唯一的出口。
他站在石室中央,望着四周无尽的灰雾,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像骨头在动。
他猛然回头,握紧木剑,盯着灰雾深处。
雾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一头,是很多头。
它们从雾里慢慢走出来,终于现出真身——
骷髅。
人的骷髅。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它们手里拿着锈蚀的刀剑,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光,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独孤无忧脑子嗡的一声。
活的骷髅?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
他转身就跑。
身后,咔嚓咔嚓的声音追着他,越来越近。
他在灰雾里狂奔,完全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跑,拼命跑。脚下踩到骨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继续跑。
那些骷髅追得很快。
它们虽然缺胳膊断腿,但跑起来一点都不慢。有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离他只有十几步远了。
独孤无忧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他跑得更快了。
肺像要炸开一样,腿像灌了铅一样,但他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跑着跑着,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堆白骨,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他冲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白骨在他脚下不断滑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爬得很狼狈,好几次差点滑下去,手指被骨茬划破,血染在那些白森森的骨头上。
终于,他爬到了顶上。
他回头看去——
那些骷髅追到了白骨堆下,正在往上爬。
它们爬得比他慢,因为骨头太滑,它们踩不稳,经常滑下去。但它们在不断尝试,那些幽绿的火光死死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独孤无忧喘着粗气,看着它们。
一时半会儿爬不上来。
但他能躲多久?
他环顾四周,灰雾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白骨堆是不是唯一的避难所,不知道那些骷髅会不会从别的地方包抄过来。
他只知道,他得想办法。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剑能杀骷髅吗?
他不知道。
但总得试试。
他握紧木剑,盯着
第一个骷髅爬到了。
它伸出骨爪,朝他抓来。
独孤无忧一剑劈过去。
木剑劈在骷髅的骨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骷髅被劈得往后一仰,但没有散架。它稳住身形,又扑过来。
独孤无忧又一剑。
这一剑劈在它的脖子上,把颈椎骨劈断了一根。骷髅的头歪到一边,但还是能动,还在扑。
他疯了。
这东西怎么杀不死?
又有两个骷髅爬上来了。
他边打边退,一直退到白骨堆的另一边。那些骷髅围上来,把他逼到边缘。
他往下看了一眼——
回头,那些骷髅越来越近。
他咬了咬牙,纵身跳下。
身体在灰雾中坠落,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然后——嘭!
他砸在什么东西上,疼得差点晕过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低头一看,又是白骨堆。
这
他抬头看去,上面那些骷髅正在往下看,那些幽绿的火光在灰雾中格外显眼。它们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跳下来。
独孤无忧不管它们了,爬起来就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发现前面有光。
不是灰雾的那种光,是真正的光——淡淡的,金色的,像萤火虫。
他朝那光跑去。
越跑越近,终于看清了——
是一株草。
孤零零地长在白骨堆里,通体晶莹,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愣住。
这鬼地方,还能长草?
他走过去,蹲下看。
那草只有三片叶子,每一片都像玉石一样剔透,里面隐隐有流光在动。他伸手去摸,手指刚碰到叶子,一股温热的气流就从指尖涌进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他浑身一振。
那感觉太舒服了,像泡在热水里,像躺在阳光下。
他想起古长生说过的话——
有些秘境里有天材地宝,能提升修为,能疗伤救命。
这草,是不是就是天材地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东西能让他舒服。
他正要再摸,身后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回头——
那些骷髅追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株金草,转身就跑。
身后,咔嚓咔嚓的声音追着他。
他在灰雾中狂奔,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跑。
跑着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骷髅,有血气吗?
它们死了,但能动,肯定有某种力量在驱动它们。那力量,是不是也是血气?
如果能吞噬它们……
他停下脚步,转身,握紧木剑,盯着那些追来的骷髅。
第一个骷髅冲到他面前,举起锈剑劈下来。
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刺进它的眼眶——那幽绿火光跳动的地方。
噗。
剑尖刺进去的瞬间,那幽绿的火光灭了。
骷髅散架了。
骨头哗啦啦落了一地。
独孤无忧愣住。
眼眶?
它们的弱点在眼眶?
另一个骷髅冲上来。
他一剑刺进它的眼眶。
又散架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口气刺了七八个,累得气喘吁吁。但周围还有更多的骷髅在围过来,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
他看了一眼那些散架的骷髅,忽然想到一件事——
它们散架了,但那股力量还在吗?
他蹲下,把手按在一堆散落的骨头上。
没有反应。
他又按在另一堆上。
还是没有。
他急了,不管不顾地把手按在一个骷髅的脑袋上——那个脑袋的眼眶里,还有一点微弱的幽绿火光在跳动。
他的手指碰到那火光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流涌进他体内。
和妖兽的血气不同,这股气流是凉的,像冰水,像冬夜的寒风。但同样,它涌入丹田,让那团血气又亮了一些。
独孤无忧愣住。
能吞。
连骷髅都能吞。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围上来的骷髅,忽然笑了。
跑什么跑。
杀就是了。
他握紧木剑,冲向那群骷髅。
一剑,刺进眼眶,吞掉那团幽火。又一剑,刺进另一个眼眶,吞掉。
他像疯了一样,在骷髅群里杀进杀出,一剑一个。那些骷髅虽然多,但动作迟缓,远不如妖兽灵活。他躲开它们的攻击,专刺眼眶,刺中就吞。
吞掉的幽火越来越多,丹田里的血气越来越亮。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不知道吞了多少,直到周围再也没有站着的骷髅,只剩下一地散落的骨头。
他站在白骨堆上,大口喘气。
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有骷髅的。但丹田里那团血气,比以前亮了不止一倍。
他抬头看向灰雾深处。
那里,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
他握紧木剑,走进灰雾。
身后,一地白骨,静静躺着。
远处,隐约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
新的骷髅,正在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