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谷
雾气从谷底升起,白茫茫一片,裹着经久不散的腥臭。独孤无忧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握着木剑,剑身上的五色纹路比昨天又深了几分。
他在谷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杀了十一头妖兽。一阶的灰狼、花豹,二阶的铁背熊、独角獠猪,还有一次遇上一头三阶的赤鳞蟒——那东西有水桶粗,一口能吞下半个人。他打不过,跑的时候用了古长生给的那滴精血,才勉强逃出来。
“三阶的别碰。”古长生的话还在耳边,“你现在的血气,撑死了对付二阶顶天。三阶的,一口火就能把你烧成灰。”
独孤无忧抹了把脸上的血。这是昨晚杀的一头铁背熊,二阶,皮糙肉厚,他用了三剑才放倒——一剑春雷破开皮,一剑秋霜冻住腿,最后一剑夏殇直接震碎了它的心神。
夏殇是红色的剑招,专攻心神。他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半,差点站不住。
“又进步了。”古长生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独孤无忧转头,看见古长生牵着一蹦一跳的独孤宁走过来。妹妹手里捧着一把野果,红彤彤的,看着就甜。
“哥,吃果子!”独孤宁跑过来,把果子塞到他手里。
独孤无忧接过来,却没急着吃,先打量妹妹:“这几天闷不闷?”
“不闷!”独孤宁摇头,“师父教我认草药呢,那边有好多种,以后哥哥受伤了,我就能采药给你治。”
古长生在后面轻咳一声:“随便教教,别多想。”
独孤无忧笑了笑,咬了口果子,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古长生:“师父,我体内的血气好像快满了。”
古长生挑眉:“满了?”
“嗯。”独孤无忧闭眼感受了一下,“丹田那里,热热的,像装满了水,再多就装不下了。”
古长生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还真是。七天杀了十一头,够拼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突破第二重了?”
“想得美。”古长生收回手,“血魔炼体共九重,第一重化血重生,只是把你这副身子炼成能装血气的容器。第二重需要的血气是现在的十倍不止,你这点,塞牙缝都不够。”
独孤无忧愣了愣:“那怎么办?”
“继续杀。”古长生望向谷深处,“这谷里的妖兽够你杀一阵子的。等你攒够血气,我再教你第二重的功法。”
独孤无忧点点头,咬了口果子,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当年炼第二重用了多久?”
古长生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三年。”
“三年?”
“嗯。我那时候杀的人,比这谷里的妖兽多得多。”古长生语气平淡,“血魔一道,本就是杀出来的。你不想杀人,就只能多杀妖兽,慢是慢了点,但踏实。”
独孤无忧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剑身上的五色纹路微微发亮,像在回应他的心思。
“哥。”独孤宁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那边有东西。”
独孤无忧抬头:“哪边?”
“那边。”独孤宁指着谷口的方向,“红红的,在动。”
古长生脸色微微一变,身形一闪就到了谷口。片刻后,他走回来,手里捏着一片落叶。
落叶已经枯黄,边缘却有一缕火红的纹路,像被烧过。
“火的气息。”古长生沉声道,“圣火宗的人来过。”
独孤无忧心里一紧:“他们找到这儿了?”
“不一定。”古长生把落叶揉碎,“可能是路过,可能是试探。但不管怎样,这里不安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当机立断:“收拾东西,马上走。”
独孤无忧抱起妹妹,跟着古长生往谷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妖兽谷。
七天的修炼,杀了十一头妖兽,刚摸到点门道,就得走了。
“别看了。”古长生在前面道,“命比修炼重要。”
独孤无忧收回目光,抱着妹妹快步跟上。
三人离开妖兽谷,往东疾行。
走出二十多里,古长生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他们别出声。
独孤无忧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中隐约传来人声,很轻,很远,但确实有人在说话。
古长生眯起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南方,三里外,有片树林。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低声道,“我去看看。”
“师父——”
“别废话。”古长生打断他,“照顾好你妹妹。”
说完,他化作一团血雾,消失在原地。
独孤无忧抱着妹妹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妹妹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按在木剑上。
独孤宁懂事地没出声,只是把小脸埋在他胸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血雾忽然在身前凝聚,古长生现出身形,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是圣火宗的人。”他沉声道,“六个,修为不高,但带着寻踪的法器。那法器能感应到我身上的血气,咱们藏不住。”
独孤无忧心里一凉:“那怎么办?”
“杀。”古长生说得很平静,“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先下手为强。”
他看向独孤无忧:“你跟我一起。那六个都是筑基期左右,对你来说正好练手。”
独孤无忧握紧木剑,点了点头。
“宁儿。”古长生蹲下来,看着独孤宁,“你躲在这儿,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铃铛——和当初给独孤无忧的那个一模一样——递给独孤宁。
“有危险就摇,我马上来。”
独孤宁接过铃铛,认真点头:“师父放心,我不乱跑。”
古长生站起来,拍了拍独孤无忧的肩膀:“走。”
两人化作血雾,朝树林飘去。
树林里,六个红袍人正围坐在一块空地上,中间摆着一个铜盘,盘中有缕缕血气升腾。
“那血魔就在附近。”一个中年道士指着铜盘,“血气的方向,西北方二十里。”
“追不追?”另一个年轻人问。
“不急。”中年道士摇头,“血魔的修为,咱们几个不是对手。等长老到了再说。长老已经在路上,再有半个时辰——”
话没说完,他忽然愣住。
因为铜盘里的血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
“这是……”
一道血雾从天而降,化作古长生的身形。他咧嘴一笑:“不用等,我来了。”
六人大惊,纷纷拔剑。
但古长生更快。
他抬手一挥,血雾化作六道血箭,射向六人。那六人虽然修为不高,但也不弱,各自撑起护体灵光,挡住了血箭。
“结阵!”中年道士大喊。
六人迅速聚拢,剑尖朝外,灵力相连,一道火红的屏障将他们护在其中。
“圣火宗的烈焰剑阵。”古长生嗤笑一声,“当年我杀过十七个。”
他转头看向身后:“小子,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化作血雾,融入天地之间。下一瞬,血雾从四面八方涌向那火红屏障,每一滴血雾都在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
屏障剧烈摇晃,火光大盛,但血雾无穷无尽,前赴后继。
“顶住!”中年道士咬牙,喷出一口精血,灌入屏障。
其余五人同样喷出精血,屏障瞬间稳固了许多。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旁边刺来——不是血雾,是一柄木剑。
独孤无忧不知何时摸到了侧面,一剑刺向最边缘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全力维持剑阵,没想到会有人偷袭。他慌忙分出一道灵力护体,但木剑刺中的瞬间,剑身上五色纹路忽然亮起一道蓝光。
秋霜。
寒意瞬间侵入他体内,年轻人的动作一僵。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剑尖射出——春雷,极细,却极快。
金光从他眉心穿过。
年轻人眼睛瞪大,缓缓倒下。
剑阵缺了一人,瞬间崩散。剩下的五人被血雾淹没,惨叫连连。
片刻后,血雾散去,地上躺着六具干瘪的尸体。
古长生现出身形,抹了把嘴角的血:“还行,知道偷袭了。”
独孤无忧握着木剑,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之前杀妖兽,虽然也吸血,但那是妖兽,心里没负担。可现在躺在地上的,是活生生的人——穿着红袍,拿着剑,刚才还在说话。
“怎么?”古长生走过来,“心软了?”
独孤无忧摇头,嘴唇却有些抖。
古长生看了他一眼,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记住今天。”他沉声道,“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杀你妹妹。仙门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你今天杀了六个人,往后可能杀六十个,六百个。要是每次都这副表情,趁早别修魔了。”
独孤无忧深吸一口气,握紧木剑,点了点头。
古长生没再多说,转身去搜那几具尸体的身上。
片刻后,他翻出一个玉简,神识探入,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
古长生把玉简递给他。
独孤无忧接过,神识探入,脑海里浮现出一段信息——
“……血魔传人现世,疑与千机阁冲突,白辰现身护佑。圣火宗、青云宗、天剑山等三十三宗已达成共识,于天阳祭坛共议剿魔之策。圣火宗将派出护法长老三名,携圣火令,沿途搜索血魔踪迹……”
“……独孤灭之子疑似血魔传人,此人身上有北域圣物的气息,务必活捉。另,其妹独孤宁,天灵根,疑似有大能转世之兆,一并带回。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独孤无忧看完,手微微发抖。
北域圣物——那是父亲从北域带回来的,被圣火宗使者取走的东西。为什么他们说自己身上有圣物的气息?
“北域圣物。”古长生喃喃道,“涅盘圣火火种。当年圣火宗为了这东西,灭了不止一个家族。”
他看向独孤无忧:“你爹带回这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碰过?”
独孤无忧努力回想:“……我不知道。那天父亲回来,我没见着圣物长什么样,只知道是装在盒子里。后来圣火宗的使者来取,父亲就交出去了。”
“那就怪了。”古长生皱眉,“圣物的气息怎么会沾到你身上?”
两人沉默了片刻,古长生忽然道:“先回去找你妹妹,换个地方再说。”
独孤无忧点头,两人化作血雾,回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石头后面空空如也。
独孤宁不见了。
独孤无忧脑子嗡的一声,大喊:“宁儿!”
没有人回应。
地上只有一个摔碎的铃铛——那铃铛碎成几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捏碎的。
古长生脸色铁青,蹲下捡起碎铃铛,放在鼻端闻了闻。
“火的气息。”他缓缓站起来,“圣火宗的人来过,而且修为不低。”
独孤无忧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第二次了。妹妹第二次被人从他身边抢走。
“追。”古长生一把拉住他,“能追上。铃铛碎的时候,我留了一缕血气在上头,能感应到方向。”
他化作血雾,裹起独孤无忧,朝东南方疾掠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们追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陡峭,山顶隐约可见一座破旧的道观。
古长生停下,望着那道观,眉头紧皱。
“怎么了?”独孤无忧急道。
“那道观……”古长生缓缓道,“我感应不到里面的情况。有人布了禁制。”
独孤无忧握紧木剑,就要往上冲。
古长生一把拉住他:“找死?能布这种禁制的,至少是金丹后期,甚至元婴。”
“那也得去!”独孤无忧眼睛都红了,“我妹妹在里面!”
古长生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好。”他松开手,“我陪你。”
两人化作血雾,朝山顶飘去。
刚到山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迎面撞来。
古长生抬手,血雾化作屏障,挡住那道火光。火光散去,一个身穿火红长袍的老者从道观里走出,站在山门前,俯视着他们。
“血魔古长生。”老者微微一笑,“久仰大名。”
古长生脸色凝重:“元婴初期。圣火宗护法长老?”
“正是。”老者负手而立,“老夫圣火宗第七护法,火云子。奉命搜寻血魔踪迹,不想运气这么好,一出门就撞上了。”
他看向古长生身边的独孤无忧,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剑上:“这就是独孤灭之子?那把剑……有意思。”
独孤无忧死死盯着他:“我妹妹呢?”
“那个小丫头?”火云子笑了笑,“放心,好好的。天灵根,还有一层古怪的屏障,我们圣火宗对这样的宝贝向来温柔。”
他话锋一转:“不过,要见她,得看你爹的种有没有种。”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一道火龙从袖中飞出,张牙舞爪扑向独孤无忧。
古长生一步上前,血雾凝聚成盾,挡住火龙。火龙撞击在血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血雾在蒸发,火龙也在黯淡。
“三千年修为,果然不简单。”火云子赞了一声,“可惜你之前受了伤,血气未复,今日怕是走不掉了。”
他双手结印,身后忽然浮现出一道巨大的火轮,轮上燃烧着赤红的火焰,将半边天空都映红了。
“圣火轮!”古长生脸色大变,“你是圣火宗嫡系?”
火云子大笑:“老夫不才,正是当代宗主的师弟。”
圣火轮压下,天地间一片火红。
古长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瞬间暴涨,化作滔天血海,迎向那火轮。
两股力量相撞,山腰炸裂,碎石纷飞。
独孤无忧被气浪掀翻,滚落下去,好不容易抓住一块山石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去,古长生的血海正在被火轮一点点压下,血雾在燃烧,蒸发,古长生的脸色越来越白。
“师父!”
“别过来!”古长生嘶吼,“跑!带着你妹妹跑!”
独孤无忧死死握着木剑,指甲嵌进掌心。
跑?往哪跑?妹妹还在那道观里,师父正在拼命,他怎么能跑?
他低头看手里的木剑,剑身上的五色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在说话。
脑子里忽然响起白辰的声音——
“修魔道,只认本心即可。”
本心?
他现在的心,就是想把妹妹救出来,想帮师父。
可怎么帮?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神魂。那八道剑招的烙印还在,静静悬浮。他能感觉到它们,但怎么用出来?
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道光——不是春雷的金光,也不是秋霜的蓝光,而是一道从未见过的颜色。
那是第八剑,开天。
无色透明,却包含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感应到这一剑,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开天,是终极开辟之剑,需要的力量远超他现在所拥有的。但如果他把所有的血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希望,全部灌进去呢?
哪怕只能用出一丝,哪怕只能劈开一道缝隙。
也够了。
他睁开眼,握紧木剑,朝着那道巨大的火轮,朝着山顶的道观,朝着不知道在哪里的妹妹,一剑劈出。
没有金光,没有蓝光,没有红光。
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从剑尖延伸出去,无声无息,切开空气,切开火焰,切开火轮,切开山门,切开一切。
火云子忽然愣住。
因为他的圣火轮,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极细,却贯穿了整个火轮。然后,火轮崩碎,化作漫天火星。
古长生跌落在地,大口喘气,不敢置信地看向独孤无忧。
独孤无忧握着木剑,浑身颤抖,七窍都在流血——那一剑抽干了他所有的血气,甚至抽干了他的一部分生命力。
但他还站着。
他看着山顶的道观,一步一步往上走。
“小子……”古长生想喊,却喊不出声。
火云子回过神来,脸色铁青:“好小子,这一剑……留你不得!”
他抬手,一道火光朝独孤无忧射去。
独孤无忧没有躲,也躲不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那道观的门。
火光即将击中他的瞬间,一道白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前。
白发,青衫,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白辰。
他抬手,那火光在他掌心熄灭,像掐灭一根蜡烛。
火云子瞳孔骤缩:“白……白辰?”
白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回头看向独孤无忧。
独孤无忧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惊人:“院长……我妹妹……”
白辰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他眉心一点。
独孤无忧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辰接住他,把他交给古长生,然后抬头看向山顶的道观。
他轻轻叹了口气。
“圣火宗……”他喃喃道,“三千年了,还是不长进。”
他抬手一挥,山顶的道观连同那火云子,一起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山风吹过,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