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苑的日子，平淡而规律。

    林木每日寅时即起，吸纳朝阳初升时那一缕微薄的紫气，随后研习仙灵宗的基础功法《归元诀》，这门功法和《清灵诀》有五六分的相似，练起来格外的顺畅。

    这门功法中正平和，尤其注重根基与五行平衡，正适合他眼下的状况。

    外门弟子每月需完成一定份额的杂务，他领到的是照管西苑十亩“青灵竹”的任务。

    此竹可吸纳浊气，释放清灵之气，对维持外门环境有益，却需要每日以自身温和灵力梳理竹身脉络，颇为耗费时间与心神。寻常弟子视此为苦差，林木却甘之如饴。

    梳理青竹时，他悄然运转功法，将自身五行灵力化为涓涓细流，既是温养灵竹，亦是锤炼自身对灵力的精细操控。数月下来，十亩青灵竹长势明显优于他处，泛着莹莹玉色，而他筑基中期的修为也在不知不觉中更加圆融稳固，对五行生克之道的理解深入骨髓。

    陈云偶尔来访，言谈间透露外门并不平静。

    革新派势力渗透，刘福等人气焰日盛，常有意无意排挤、打压与革新派不睦或与守旧派走得稍近的弟子。

    林木因当日拒绝孙长老招揽，又曾被凌岳长老留意，自然也在此列。

    领取月例时被克扣拖延，任务评定被刻意压低，甚至偶有陌生弟子在他居所附近窥探。

    林木对此一律泰然处之，克扣便由他去，任务只求无愧本心，窥探者则以其远超外门弟子的神识轻易感知，不予理会。他

    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修炼、照料灵竹以及悄然研究仙灵碑碎片上，低调得仿佛一抹青竹影子。

    这一日，林木正以水、木相生的灵力滋养一丛略显萎靡的灵竹，腰间的外门令牌忽然微微发热，一道平静无波的神念传入脑海：“戌时三刻，后山听涛崖，寻祖派凌霄真人欲见你一面。勿惊动旁人。”

    神念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干净，令牌随即恢复冰凉。

    林木动作未停，眼中却掠过一丝思索。“见我？”林木心念电转。

    戌时三刻，月隐星稀。

    林木悄然离开青竹苑，依着令牌中附带的一缕微弱指引，避开巡山弟子，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断崖。崖边古松如盖，松涛阵阵，崖下云海翻腾，月光偶尔穿透云隙，洒下清冷光辉。此地灵气比之外门浓郁不少，却带着一股苍凉古意。

    一道身影早已负手立于崖边，背对着他。

    那人身形挺拔，着一袭看似普通、却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星辉的玄色道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古朴的青铜面具。

    面具造型简洁，只勾勒出眼部与口鼻的轮廓，并无多余纹饰，却仿佛能隔绝一切探查，林木运足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深邃的黑暗，无法窥见其后真容分毫。

    唯有那双透过面具眼孔望来的目光，平静如古井深潭，却又似乎能洞彻人心。

    “弟子林木，见过凌霄真人。”林木上前数步，依礼躬身。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也没有完全展露，维持在比寻常炼气巅峰略高一线、却又远未到筑基的程度。

    凌霄真人并未转身，依旧望着云海，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与空洞回响，听不出年龄与情绪：“五行平衡，引动溯源灵纹；演武场上，十息溃同源灵傀。

    林木，你可知，千年以来，外门弟子中，能做到前者或有二三，但二者兼具者，唯你一人。”

    林木心头微凛，垂首道：“弟子侥幸。”

    “侥幸？”凌霄真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也像是隔了层层帷幕，“测灵台乃祖师亲手所设，溯源灵纹感应的是本源气息，非机缘可致。

    那幻象灵傀虽弱，却能映照对手灵力特质，你能瞬息破之，非是力胜，而是‘理’胜。你对五行生克平衡的理解与运用，已远超你表面修为应有的境界。”

    他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林木身上，明明没有施加任何威压，却让林木感到一种无形的穿透力，仿佛自己从内到外都被扫视了一遍。好在丹田内的仙灵碑碎片沉寂无声，并未产生异动。

    “不必紧张。”凌霄真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寻祖派所求，非是权势资源，而是宗门失落之真谛。你身上，或许有我们追寻的线索之一。”

    林木心中一紧，抬头直视那青铜面具：“真人召见弟子，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凌霄真人道，“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外门虽可藏身，却也限制重重，更有宵小环伺。寻祖派在‘藏经阁’有一静室，平日无人打扰，内有一小型‘五行聚灵阵’，虽远不如内门福地，却也胜过你这青竹苑十倍。

    你可愿以‘典阅弟子’身份暂居其中？无需你加入寻祖派，亦无需你透露自身隐秘，只需每月协助整理一些与上古五行之道、宗门旧事相关的残卷玉简即可。”

    这个条件，可谓优厚得惊人。几乎是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修行与隐匿环境，所求却似乎微不足道。

    林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整理”，或许就是一种观察与试探。

    但比起在外门应付刘福之流的明枪暗箭，耗费时间于琐碎杂务，这无疑是一条更清净、也更有可能接近宗门核心秘密的路径。灵虚道人说仙灵诀的传承，终究与这仙灵宗息息相关。

    “弟子……”林木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愿往。多谢真人成全。”

    “很好。”凌霄真人似乎点了点头，袖袍一挥，一枚非金非木、刻着星辰与书卷图案的灰色令牌飘到林木面前，“凭此令可出入藏经阁侧殿静室。

    “对了。方才我来时，随身携带的‘寻灵盘’曾有过一瞬极其微弱的异动，指向你所在的方位。”

    林木的心跳，在听到“寻灵盘”三字时，几乎漏了一拍。

    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一股寒意已从脊椎悄然升起。寻灵盘，那是专门用于搜寻特定高阶宝物、特殊灵力源或血脉印记的法器，尤其是对同宗同源之物感应最为敏锐。

    “此盘乃我寻祖派特制，对宗门失落的重宝，以及……某些蕴含特殊道韵的碎片，有所感应。”凌霄真人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林木心上，“虽然那异动微弱到近乎错觉，瞬间便消失无踪，仿佛被更高明的力量遮掩或同化……但，它确实存在过。”

    他终于缓缓侧过身，青铜面具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孔洞，似乎再次将林木里外看透。

    “你身上，是否携带了不属于你当前境界应有的‘东西’？”这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林木沉默。仙灵碑碎片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一切的根基。

    但面对这位神秘莫测、似乎已窥见端倪的寻祖派领袖，矢口否认或许是最愚蠢的选择。对方没有立刻动手强行探查，已是给出了余地。

    电光石火间，林木已做出决断。

    他缓缓抬手，不是伸向储物袋，而是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口。

    片刻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三块大小不一、形状残破的奇异碎片。

    它们材质非金非玉，表面布满玄奥古老的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只有近距离才能察觉的混沌光泽。这正是他多年来机缘巧合下收集到的通天灵宝碎片，虽非仙灵碑主体，却也蕴含不凡道韵，与他体内的碎片隐隐呼应。

    “弟子……确于早年游历时，偶然拾得这几块奇异碎片，不明其用途，只觉其中蕴含灵气特异，便一直随身携带，以作参详。”林木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半真半假。

    凌霄真人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片上，停留了数息。忽然，他袍袖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拂过林木掌心。那三块碎片轻颤一下，随即化作三道微光，投入凌霄真人的袖中，消失不见。

    “此物与你缘分尚浅，且气息驳杂，留在你身，于你现阶段修行弊大于利，更易引来不必要的窥探与灾祸。”凌霄真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暂由我保管。

    待你修为足够，或时机恰当时，再论归属。这，也算是你成为‘典阅弟子’的一点诚意与……保险。”

    林木感到掌心一空，心中亦是空落了一瞬。

    但他很快平复心绪，微微欠身：“弟子明白，谢真人代为保管。”

    失去这几块碎片虽有些可惜，但最重要的仙灵碑核心碎片深藏丹田，并未被察觉，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而且，交出这些“烫手山芋”，或许更能打消对方更深的疑虑，换取暂时的安全与那静室的修行机会。

    “如此便好。”凌霄真人似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终于彻底淡化，消失在松涛月色之中。

    崖边，只剩下林木一人。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掌心，又握紧了那枚灰色的星辰书卷令牌。凌霄真人最后的那番话，既是点醒，也是警告，更是交易。

    他收起所有情绪，转身，步履坚定地没入苍茫夜色，朝着藏经阁的方向，也朝着未知却必然波澜起伏的未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