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康书记问得好。”
他先是肯定了对方一句，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蔡成功的案子，省政法委已经调卷审查过了。”
“他所谓的行贿，是为了给大风厂几百号下岗工人，争取一笔救命的过桥贷款。”
“这笔贷款本身，是合法合规的，银行方面也早就批了。”
“他没有为个人谋取任何不正当利益，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来讲，这根本就构不成行贿罪。”
祁同伟顿了顿，环视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
“我们政法队伍，讲的是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既然法律上构不成犯罪，那我们当然要放人。”
“这是对法律严肃性的尊重！也是对公民合法权益的保护！”
“难道，就因为他蔡成功得罪了达康书记你，我们就应该无视法律，把他一直关着吗？”
几句话，不仅把李达康的质问怼了回去，还反手给他扣上了一顶“以权压法”的大帽子。
李达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祁同伟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如遭雷击。
祁同伟盯着他。
“不过，达康书记刚才问得对，我也确实有些好奇。”
“这汉东省这么大，官儿这么多，蔡成功为什么放着别人不告。”
“偏偏就逮着你李达康书记一个人告呢？”
“达康书记，你敢不敢当着沙书记和在座各位常委的面，摸着良心说一句。”
“你跟这个蔡成功之间，真的就没有任何私下的接触和交易吗？”
话音未落，祁同伟又抛出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一字一句地问道：
“或者说这件事，跟你那位刚刚出事的前妻，欧阳菁行长，有没有什么关系？”
“祁同伟！”
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祁同伟。
“你敢提欧阳菁？”
“我告诉你，我跟她早就离婚了！离得干干净净！”
“她的事是她的事，跟我李达康没有半毛钱关系！”
“你少拿这些脏水往我身上泼！”
李达康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祁同伟的脸上，唾沫星子横飞。
“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祁同伟今天搞这么一出，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法律正义！”
“你就是冲我来的！”
“你释放蔡成功，就是为了让他来咬我，来给我捣乱！”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会议室的窗外，那是京州市区的方向。
“你想干什么？你不就是想搞垮我的光明峰项目吗？”
“我告诉你，祁同伟，门儿都没有！”
“光明峰项目是我们京州，不，是我们整个汉东省未来几十年的发展大计！谁也别想挡！”
“项目一分钟都不能停！”
李达康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沙瑞金的脸上，态度强硬。
“沙书记，各位常委，我李达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蔡成功要告我，可以！法庭要传唤我，我随时配合！”
“但是，谁要是想拿这件事当借口，阻挠光明峰项目的推进，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他把自己和光明峰项目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谁动他，就是动整个京州的发展。
一时间，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爆炸。
祁同伟还没开口，一个沉稳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嗓音响了起来。
“都给我坐下！”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省长高育良。
他一直没出声，此刻却缓缓摘下了眼镜，用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高育良的目光先是落在了自己的学生祁同伟身上，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训斥。
“同伟，你怎么跟达康书记说话呢？”
“他是你的前辈，在省委班子里也是你的老同志，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了吗？”
“有点成绩就飘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这几句话说得极重，完全是老师教训学生的口吻。
祁同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坐了下去，但眼神里的不服气谁都看得见。
训完了祁同伟，高育良的眼神又转向了李达康，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还有你，达康同志！”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点市委书记的稳重吗？”
“动不动就拍桌子，搞得跟个土皇帝一样！”
“这些年，京州都快成你的一言堂了！”
“别人提点不同意见，你就要死要活的，是不是觉得整个汉东省都得围着你李达康转？”
高育良的话，比祁同伟的还要狠，还要诛心。
直接把李达康“霸道专权”的帽子给扣得死死的。
李达康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刚想开口反驳。
高育良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
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提议。
“沙书记，各位同志，我看今天的会议，与其在这里争论这些鸡毛蒜皮的个人恩怨。”
“不如讨论一个更重要的人事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京州市的现任市长，大家都知道，身体一直不好。”
“三天两头请病假，长期在外面‘学习’，市长职位形同虚设。”
“京州这么重要的城市，又是省会，市长长期缺位，工作怎么开展？”
“达康同志一个人又是书记又是市长，独断专行，搞一言堂，我看也跟这个有很大关系嘛。”
高育良慢悠悠地抛出问题，然后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我提议，从长。”
“给达康同志当好助手，也当好监督。”
“我看，京海市的市长，易学习同志，就非常合适。”
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高育良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出“易学习”这张牌！
这操作，简直是神来之笔！
李达康的表情，瞬间从愤怒转为了恐惧。
易学习？
那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易学习？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和易学习早年间搭过班子，深知那个人的脾气。
那是个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认死理，讲原则到了不近人情地步的“老黄牛”！
自己要是想搞点什么“书记办公会”绕过市政府，想搞点什么“特事特办”。
易学习能拿着文件跟你掰扯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