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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还魂糕
    孙桂芳站在柜台前,灯光照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晓燕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孙桂香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十三年。

    她死了十三年,又活了。

    “你……”晓燕开口,嗓子发涩,“你怎么……”

    孙桂芳把墨镜放在柜台上,转过身,看向后厨的方向。

    孙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系着围裙,手里还握着菜刀,刀尖朝下,滴着水。她看着孙桂芳,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抖,却说不出话。

    石头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小安也出来了,站在石头旁边,两只小手攥着石头的衣角。

    孙桂芳看着他们,眼眶慢慢红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孙桂香往后退了一步。

    又走一步。

    又退一步。

    退到墙根,退不动了。

    “桂香。”孙桂芳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孙桂香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她捂着嘴,蹲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孙桂芳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桂香……姐回来了……”

    孙桂香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是泪。

    “你……你咋不早回来……你咋不告诉俺……俺以为你……俺以为你……”

    她说不出话了。

    孙桂芳抱着她,拍她的背,像哄小孩。

    “姐错了。姐错了。”

    石头和小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石头拉着小安的手,小声说:“那是咱大姨。”

    小安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却亮亮的。

    念安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拿起画笔,开始画。

    画了两个大人抱在一起,旁边站着两个小孩,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在旁边看着。

    她画完,举起来给晓燕看。

    “妈妈,念念画好了。”

    晓燕接过画,看着那几笔简单的线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孙桂芳把一切都说了。

    十三年前,她在化工厂的地下实验室里,发现了那份人体实验的完整名单。名单上有一百七十三个人,大部分已经死了,还有二十几个活着,却不知去向。

    她偷偷复印了一份,藏在身上。

    第二天,就被人追捕。

    她跑,追。跑,追。跑到长白山里,跑到悬崖边上。

    “那时候我想,跳下去,也许还能活。”她说,“不跳,肯定死。”

    她跳了。

    坠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林月娥的炕上。

    “你妈救了我。”孙桂芳说,“她在山崖

    她低下头。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也在躲。躲那些要杀她的人。”

    “后来呢?”

    “后来你妈把我藏在滴水村。”孙桂芳说,“一藏就是十三年。她说,什么时候风头过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晓燕。

    “今年,她说,时候到了。”

    晓燕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她知道你回来?”

    孙桂芳点头。

    “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需要我。”

    晓燕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槐树街的夜,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话。

    “那份名单,”她回头问,“在哪儿?”

    孙桂芳也站起来。

    “在槐树底下。”她说,“那两棵最大的槐树,是当年日本人种的。他们走的时候,在树底下埋了一只铁箱。箱子里,是三十年来所有受害者的名字。”

    晓燕想起孙德厚说的那些话。

    那些据点,那个人的名字,那份名单。

    所有的答案,都在槐树底下。

    “挖。”她说。

    夜里的槐树街,安静得像睡着了。

    只有两棵老槐树,还醒着。

    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在窃窃私语。

    陈默扛着铁锹,韩春拎着镐头,孙桂芳拿着手电筒,站在最大那棵槐树底下。

    “就是这儿。”孙桂芳指着树根旁边一块地,“当年日本人埋的。我见过图纸。”

    陈默和韩春开始挖。

    土很硬,夹杂着碎石和树根,一镐头下去,火星子直冒。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

    “有东西。”韩春喊。

    铁锹碰到什么硬物,发出“当”的一声。

    陈默跳下坑,用手扒开泥土。

    是一只铁箱。

    锈得不成样子,箱面上糊着厚厚的泥,看不清原来的颜色。拎起来,沉甸甸的,里头有东西在晃。

    他们把铁箱抬上来,放在树底下。

    锁已经锈死了,一撬就掉。

    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用油布包着。还有几个玻璃瓶,瓶里装着什么液体,已经浑浊了。最底下,压着一张相片。

    晓燕拿起那张相片。

    相片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并肩站着,背后是一片荒原。

    女的是林月娥。年轻时候的林月娥,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像春天的花。

    男的是个陌生人。瘦,高,眼睛很亮。

    可那眉眼——

    晓燕抬起头,看着孙桂芳。

    “这是谁?”

    孙桂芳接过相片,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她抬起头,看着晓燕,眼眶红了,“这是咱爹。”

    孙德厚。

    那个坐在轮椅上、头发全白的老人。

    年轻时候的孙德厚。

    晓燕怔住了。

    “你妈和咱爹……”孙桂芳看着相片,声音发颤,“他们认识?”

    晓燕没说话。

    她想起孙德厚说的那些话。

    “那一年,她天天坐在那棵最大的槐树下发呆。”

    “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一个人。”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给我做了一盘点心。她说,孙叔,这糕叫‘感恩糕’。你吃了,就记住我了。”

    原来那个人,不是张明远。

    是孙德厚。

    晓燕把相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一九六六年秋,与德厚于北大荒。愿岁月静好。”

    德厚。

    孙德厚。

    晓燕把相片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想起母亲那些年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深夜里对着北方发呆的背影。

    原来她等的,不只是张明远。

    还有这个人。

    孙桂芳在旁边坐下,抱着那张相片,看了很久。

    “咱爹,”她轻声说,“他还活着?”

    晓燕点头。

    “活着。在一个院子里。”

    孙桂芳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见他。”

    晓燕看着她,又看看那份名单,看看那些发黄的纸,看看那些装着液体的玻璃瓶。

    “会见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把相片收好,站起来。

    “先把名单送出去。把那些活着的人,找到。”

    孙桂芳也站起来。

    “然后呢?”

    晓燕看着那两棵老槐树,看着满天的星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街巷。

    “然后,”她说,“去见咱爹。”

    “把这张相片,还给他。”

    天亮的时候,陈默和韩春把铁箱抬进店里。

    晓燕把那些发黄的纸一张一张摊开,仔细看。

    一百七十三个名字。

    有些是汉字,有些是数字代号,有些只有日期和地点。

    她看得心里发凉。

    孙桂芳在旁边,指着其中几个名字。

    “这几个,我见过。他们还活着。”

    晓燕点点头,把那些名字圈出来。

    “先找他们。”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槐树街又开始热闹了。卖豆腐的,修鞋的,炸油条的,一个个从门口经过。

    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纸上,照在一百七十三个名字上。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不知去向。

    可他们的名字,还在。

    还在槐树底下埋了三十年。

    现在,重见天日了。

    晓燕拿起那张相片,又看了一眼。

    母亲笑得很开心。

    旁边那个男人,眼睛很亮。

    愿岁月静好。

    岁月不静,也不好。

    可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名字——

    她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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