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八王爷扫了一圈四周,看到那半边是岩壁、半边是殿宇、还摆着八个冒着热气的大桶的怪异环境,眉头紧皱。
“此地……不像正经居所。”
我差点下意识接一句“当然不像,这里是山里炖人的黑工坊”,幸好忍住了。
他目光又落回我们身上。
“你二人又是何人?为何在此?方才——为何不——”
我心里“嗖”一下凉了半截。
完了。
我心里正庆幸他没傻——
就听到他这句开口就让我们跪拜、就差自报家门的话。
赶紧上前抢话:“怎敢——不扶您?!”
八王爷怔住:“扶……?”
我:“对!您刚醒,我们当然要赶紧上来扶您!”
八王爷愣了,像是被我这一胡搅蛮缠,搅断了他原本要说的话。
长乐公子也静静看着我——
很好,我看你再怎么胡诌。
八王爷皱起眉,试图重新夺回发言权:
“这……这是何处?为何——呃,为何我会在此地?”
那“本王”被他生生压回去。
我绝对——不能让长乐公子知道他是大盛皇室的王爷。
我马上接住:“我们刚刚遭遇——危险。”
我故意加重“危险”两个字,努力暗示八王爷。
八王爷也不知道上不上道,只是喏喏重复:“危……险?”
长乐公子侧眼看我一眼。
我趁势继续:“您撞到了头,又受了伤,是这位……恩人——”
我指向长乐公子。
“把您救回来的!”
八王爷皱眉:“我摔了头?”
我立刻点头,压低声音一脸严肃:“摔得挺响……呃,挺要紧的。您醒来时连我们都认不清,说自己是什么……某王转世。”
八王爷一脸震惊:“我何曾——”
“不记得很正常!”我立刻抢话,“脑袋嗡嗡的嘛,现在能清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长乐公子听到这里,目光非常平静,但明显带着一丝我也想听听看是怎么回事儿的意味。
八王爷揉着太阳穴,表情确实有点混乱,他看了看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烧得滚烫的大桶。
能够从那种地方醒来的确不太能按照常理解释。
就在他还想质疑时——
我猛地补刀:“总之,您已经救过来了。”
然后对他使了个眼色。
“还不快谢恩人?”
八王爷表情僵了一下。
他显然是不服气的。
但他的脑袋估计确实“嗡嗡”的,被我这么一逼,他沉默了三息,居然真的,对长乐公子拱了拱手。
“多……谢。”
长乐公子淡淡颔首:“不必。”
我松了口气。
——圆过这一关了。
但八王爷下一句差点又把我吓死:
“救我有功,本……本应赏你……”
他刚要说“本王赏你”,我来不及捂嘴,立刻摆手道:
“现在这种时候还说什么打赏!您还没彻底清醒,赏错了怎么办?!再说了,我们还被困在这地方呢!”
八王爷怔了一下,看了看那八口大桶里露着乌泱泱的人头,忽然也觉得自己讲的话不合时宜。
“……倒也有理。”
八王爷抬手按住额角,像是头又痛了:“那我昏迷前在何处?为何会遇险?是不是你——”
完,完,完。
他要追根究底了。总不能说他是为了救知道前朝秘辛的人进山找药与我跟大哥同行,摔下来撞坏了脑袋——
那长乐公子一定会立刻意识到问题。
我立刻抢答:
“您当时在一片……花林里!”
八王爷皱眉:“花林?”
我点头如捣蒜:“一种极罕见的迷心花!被迷一下就能让人忘记自己是谁,突然觉得身份尊贵、言行不凡!完全正常!!”
八王爷:“……?”
我想起木苍离对之前丧失心智的领头的诊断,随口便拿来一用,说到领头,咦,对啊,他人呢?怎么如今只见王公子和阿山?但我来不及多想——
只见长乐公子慢慢抬眼:“迷心花会让人突然觉得自己……尊贵?我还以为它只会让人心神不宁、记忆混乱,这个药性倒是没见过。”
我迅速回应:“是!估计是不同的人有不同反应,总是就是觉得自己尊贵!非常尊贵!觉得全天下都该让着他那种!”
八王爷沉默,不知为何慢慢点头——
似乎觉得这解释莫名合理。
但下一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漉漉的身上,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那边的大桶正冒着热气。
他眉头又拧起来:
“我这是刚从那桶里出来?”
完蛋这人怎么那么多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您失智……呃,失气严重,我们只能用药汤吊命!”
八王爷狐疑:“那些人也是?”
长乐公子淡淡开口:“他们再不救,就要被噬灵仰生了。”
“也就是食人花!”我在一旁补充道。
八王爷:“……全都?”
我眼不眨地补充:“这里都是花啊草啊,还有的是风!难免波及一大片。”
八王爷沉默得像怀疑人生。
偏偏这地方又诡得很,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记忆可能真的乱了。
最终,他缓缓道:“……似乎能说得通。”
我终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
八王爷忽然眯起眼,看向长乐公子:
“那你,又是何人?”
危险!
如果长乐公子随口一句“大洛王朝”……
历史估计得当场提前重写。
我连嗓子都来不及润:
“他是郎中!!!”
长乐公子:“……”
八王爷惊讶地看着他:“你是郎中?”
长乐公子淡淡:“我?”
我疯狂对他使眼色,心里死命喊——
千万别说“我是大洛长乐公子”。
千万别。
长乐公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八王爷。
目光里像是瞬间理解了我的担忧。
然后——
他慢慢点头:
“倒也可以这么说,山中人不值一提。”
我差点跪下来感谢天感谢地,感谢系统和与世无争(暂时版)的长乐公子。
八王爷忽然就要撑着榻沿坐起来。
“我……何时能走?”
我心一紧,赶紧飞扑过去把他按回去:
“您先别动!为了救您,他们可都受了伤,疗程得稳住!再说现在外面月黑风高,风大得能把人吹醒——呃,吹倒!您先歇会儿,换身衣物,等天亮再说罢!”
八王爷眉头一皱,看我一眼:“本……我感觉很好,不需要休息。”
他刚差点又说“本王”,我吓得差点跪下。
我立刻陪笑:“人生病了睡得多才好得快,这是常识!要不然您试着……再睡一下?”
长乐公子站在不远处的火堆边,淡淡开口:
“这里没有准备衣物。如果他需要换,我可以让阿原回房间找一找。”
八王爷立刻又打了个喷嚏:“本……我要换。但还是睡不着。”
我脑袋嗡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睡不着……那更要睡!您要是撑着不睡,头又会嗡!要不然……长乐公子,这里有没有安睡丸?温补安眠的那种?”
长乐公子看了我一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道:“阿原、鹦哥儿,你们去把药取来。”
阿原立刻跳下来,鹦哥儿也扑翅飞走,一副奉命办大事的样子。
阿原“噔噔噔”跳走,鹦哥儿“扑啦扑啦”飞走的背影消失后,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折腾了半晌,总算把八王爷安顿好了。
那安睡丸八王爷吃下去不到一盏茶功夫,眼皮就撑不住,整个人“哐当”一声倒在卧榻上,鼾声如雷。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长乐公子却并没有立刻对我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凝视那八个大桶。
我不敢上前。他沉默,我也沉默。
八王爷醒着的时候不能提的话,现在也不敢提。
我索性挪到柱子旁,悄悄靠着坐下。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开始泛白。
殿外的风带着岩壁缝隙的冷意,往屋里悄悄钻。
有点冷。
我揉了揉肩,脑袋往后仰着。
一夜命悬一线,到现在总算松下来,疲惫像被人硬塞进骨头里。
我撑不住,眼睛渐渐闭上。
意识却半浮在梦里、半浸在醒着的黑暗里。
就在我快要沉到底的时候——
有人在轻声说话。
声音不远,却听不清是谁。
只听到一句模糊的话:
“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心里一震。
他说的……是谁?什么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