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盯着那动静看,脑子忽然“嗡”地一下。
等等。
桶里的人要醒了。
那我——
我猛地转过头。
三哥呢?!
我刚才一路跟这位长乐公子叨叨半天,居然完全忘了自己是带人回来求医的。
可这一回头,我才突然发现——
怪不得这么安静。
墙角那边。
三哥正靠着石壁坐着。
头微微垂着。
整个人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看不出来。
那姿势安静得……
像已经死透了。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三哥——!”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人已经往那边扑。
可还没冲出去两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平静的声音。
“人没死。”
我整个人硬生生刹在原地。
脚差点在石地上打滑。
我僵在那里两秒。
然后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贵公子正站在桶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火。
我这才慢慢把气喘回来。
可脚步却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再扑了。
生怕自己这一碰——
本来没死的真被我推死。
于是我几乎是踮着脚走到三哥旁边,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
虽然微弱,但确实还有。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一抬头,心又提起来了。
“三哥背上有伤。”
我急忙对贵公子说。
“好像被那只黑鸟抓到了——”
我话还没说完。
贵公子已经走了过来。
他只看了一眼。
就点了点头。
“我知道。”
我一愣。
“你知道?”
“嗯。”
他语气平静。
“方才看见了。”
我还想解释三哥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
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受了重伤一样。
一路上走得比谁都直。
要不是刚才那声“咔”停了一下,我甚至都没发现他快撑不住了。
可贵公子却已经开口。
“不过。”
他说。
“这里只有八个桶。”
我一愣。
下意识又数了一下。
确实。
整整八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贵公子却抬了抬下巴,指向刚才动了一下的那个桶。
“你运气不错。”
他说。
“正好有一个快醒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桶里的八王爷此刻已经微微皱起眉。
像是马上要睁眼。
贵公子已经卷起袖子。
“过来。”
他说。
“把人抬出来。”
我:“……啊?”
可还没等我反应,他已经抓住八王爷的衣领。
我只好赶紧过去帮忙。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八王爷从那桶热水里捞了出来。
人刚抬出来的时候还挺沉。
我手一滑——
“咚。”
八王爷的后脑勺在桶沿上磕了一下。
我心里一凉。
完了。
这人本来就已经傻掉了。
要是被我刚才那一下再磕傻一点——
那可就麻烦了。
我忽然想起那只大黑鸟的话。
什么南宫府要助长乐公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撞完人的手。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更糟的念头。
……等等。
我本来就是南宫府的人。
那只鸟既然说南宫府要助他——
那我现在这一系列操作。
该不会就是……
在按着它说的路线走吧?
比如。
先把八王爷从桶里捞出来。
再顺手把他脑袋磕一下。
给长乐公子的夺位之路,提前清理一个竞争对手。
我站在那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就叫——
天命如此?
可贵公子连眉毛都没动。
只淡淡说了一句。
“没事。”
“本来也不太聪明。”
我:“……”
我们把八王爷一路拖到旁边的卧榻上。
往上一放。
他整个人还在昏睡。
贵公子已经转过身。
“把你三哥外袍脱了。”
我愣了一下。
但也没空多想。
赶紧把三哥扶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外袍解开。
然后两个人又合力把他抬起来。
放进了刚才八王爷坐的那个桶里。
三哥整个人沉进热气腾腾的水里。
只剩个脑袋在外面。
我盯着那桶水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会儿。”
我忍不住问。
“这水——”
“是不是不用换一下?”
毕竟刚才里面还泡着一个八王爷。
贵公子正往火堆里添柴。
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神情非常理所当然。
“换什么。”
他说。
“越熬越入味。”
我:“……”
我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问:“那……我三哥有没有危险?能不能醒?”
贵公子却像是在说天气般淡声答道:“这不是‘有没有危险’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命’的问题。”
我:“……?”
他接着解释:“他身上的蛊,本就是‘吊一口命’的东西。他进殿时,气息应该已经只剩一丝。换作别人早就死透了,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该死,所以还能走到这里。”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是在说——三哥果然是靠着“不知道自己死了”硬撑到现在?
贵公子又补了一句:“至于南宫府那些人,他们先前被旧日禁阵牵了魂,又被‘玄凤玉’的残力震住,所以才像你看到的那样。”
我忍不住生气:“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把他们弄来的?”
我的脑子飞快转着各种怀疑。
那三个怪老头?
他?
还是那只鸟?
结果贵公子抬眼反问我:“那只大黑鸟没跟你说?”
我心中咯噔一下。
这人不是想继续从我这套情报吧?
南宫府要助他登位的事,是绝不能露的。
我赶紧岔开话题,指向另一边卧榻上那位刚被我们磕了一下脑袋的八王爷。
“那……这位呢?”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善解人意。
“他醒了吗?”
八王爷躺在卧榻上,眉心松开,气息稳了许多,脸色甚至比我第一次见他时还好一点,让我心里更复杂——
大盛朝的皇室成员正躺在一个准备篡位的“大洛长乐公子”面前昏迷着。
这画面怎么看都危险到不行。
我决定装傻到底:“那个……你对那只鸟说的话,你怎么想?它让你……嗯……复位……你会……想登位,夺回大洛朝的荣耀吗?”
这是我对贵公子心思的第一次试探。
也是我为了保护南宫府和八王爷的必要试探。
我死盯着他,心跳得像敲鼓。
他若露出半点“有意谋位”的神色,我就得想办法带着大家落荒而逃。
可他却只淡淡抬眼,像是听到一个完全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眼神极静,他只是慢慢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荣耀?”
他像重复一个陌生的词。
语气里没有渴望,没有愤怒,也没有认命。
只是冷冷淡淡的讶异。
“……你觉得,”
他说,
“我像在乎过那个?”
此时,卧榻上的八王爷睫毛突然轻颤了一下。
我刚抬眼,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从一场漫长黄粱梦里醒来。
下一瞬,他开了口:
“你等见到本——”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不妥。
眼睛眯着看我,又看长乐公子,透出警觉的神情。
他抬手按住额角,语气凌厉又迷茫:
“……这里,是何处?”
我一下挺直了背。
他醒了,而且好像……变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