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昊站在原地,风把卫衣帽子吹得来回晃。他低头看了眼脚上那只开胶的帆布鞋,又抬头望向门口那片空地——太白金星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人心……”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词儿有点耳熟,像极了直播带货时主播挂在嘴边的“家人们”。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被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编制、福利、年终奖发蟠桃,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破院子,真有人跟着他豁出去了。
唐果喝灵茶喝到打嗝都舍不得吐出来;洛璃嘴上说着“你这地方脏死了”,结果半夜偷偷摸摸来蹭热水澡;孙悟空扛着根能砸碎星辰的铁棍子,却在他这个连筑基都没有的人面前说“俺老孙信你”。
这些事儿搁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现在有人跟他说:你想进体制?行啊,给你个散仙干干,待遇不错,就是不能管别人。
可要是答应了,他还是院长吗?
他还是那个能站出来喊“有事冲我来”的人吗?
赵昊深吸一口气,猛地迈步冲出院门,几步追上还没走远的太白金星,嗓门直接拉满:“星君且慢!”
声音穿透林间,惊起几只麻雀。
太白金星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眉头微挑,像是听见路边野猫叫了一声。
“赵院长?”他语气依旧平稳,“还有何事?”
赵昊站定,五步之外,不再往后退半步。他双手插进卫衣口袋,肩膀自然放松,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倍。
“星君,您前脚刚走,我后脚就想通了。”他咧了下嘴角,没笑得太夸张,也没装傻充愣,“招安这事,可以谈。”
太白金星抚须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哦?那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赵昊点头,“但我有个条件。”
这话一出,空气好像静了半拍。
太白金星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下文。
赵昊也不卖关子,直视对方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只给我一个散仙之位,我接了,回去也镇不住场子。学员们会问——院长你自己都没个名分,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以我的条件是——请天庭册封‘仙学院院长’为正神之位,统辖凡间修真事务,独立建制,不受诸神节制。”
话音落下,林子里安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太白金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没说话,珠杖轻轻点地,目光在赵昊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不是看修为,不是看根骨,而是看胆子。
赵昊没躲视线,也没补解释。他知道这要求有多离谱——一个连仙籍都没有的凡人,张口就要正神编制,还要独立门户,不归管辖。
这哪是谈招安,这是反向收编。
但他更知道,自己没得选。
要么低头拿个散仙,回去被人当墙头草看;要么现在就把牌桌掀了,重新定规矩。
他不怕翻车,就怕没人理他。
三秒后,太白金星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个‘仙学院院长’,是指你本人?”
“不完全是。”赵昊摇头,“是指这个职位本身。谁当院长,谁就是天庭认证的正神。我可以不当,但我得让这个位置立得住。”
太白金星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可知正神意味着什么?”
“知道一点。”赵昊摊手,“享香火,掌权柄,列入天庭名录,逢年过节有供奉,打架有人撑腰。我还查过资料,上一个凡人封正神,好像是几百年前那个治水的龙王庙老头,后来因为收供品收太多,被举报贪污,贬去扫南天门台阶了。”
太白金星眼皮跳了下。
“你倒是了解得挺细。”
“做老板的,不看财报怎么行?”赵昊耸肩,“我要的不是个人升官,是要这块牌子硬气起来。以后招人、办学、处理纠纷,都有底气。不然今天来个妖王,明天来个散仙,都敢踹我大门,那还办什么学院,直接改城中村出租屋算了。”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而且,我不怕说实话——你们天庭缺人,我也缺靠山。与其让我一个人进去当编外临时工,不如咱们合作搞个项目制外包。我这边培养人才,你们那边给编制,双赢。”
太白金星听完,久久未语。
他手中珠杖轻点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是在计算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这条件……前所未有。”
“我知道。”赵昊点头,“所以我也没指望你当场拍板。你回去汇报,让他们开会讨论,走流程审批,我都理解。大机构办事嘛,总得填几张表,盖几个章。”
太白金星盯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说不行?”
“怕啊。”赵昊咧嘴一笑,“但我更怕连提都不敢提。我以前做传媒公司的时候,客户压价压到成本线以下,我就忍着接单,想着先活下来。结果呢?他们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最后秘书卷款跑路,我住出租屋啃泡面。”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栋铁皮屋顶歪斜的教学楼:“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手里有资源,有人脉,有成果。金箍棒都能请回来,你说我还怕什么?”
太白金星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一种……略带忌惮的认可。
就像看见一只蚂蚁不仅没被踩死,反而爬上了秤砣,试图撬动整台天平。
“你说的这个‘独立建制’……”他缓缓开口,“是否包括自行任命副职、设立下属机构、自主决定招生标准?”
“当然。”赵昊毫不犹豫,“不然怎么叫独立?我总不能每招一个学生都报批一次吧?那还不如去考公务员。”
太白金星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神情已完全不同。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叹一声:“赵昊,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不敢当。”赵昊笑着摆手,“我只是个搞教育的,讲求实效。你要的是稳定,我要的是发展空间。咱们目标一致,只是路径不同而已。”
太白金星没接这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珠杖,又抬眼看他:“你可知道,一旦开启先例,其他散修、宗门、隐世家族都会效仿?到时候天庭名录岂不成菜市场?”
“那正好。”赵昊立刻接上,“说明需求大啊。您想想,现在多少民间修真者没人管,出了事全算社会问题。要是咱们把这个模式推广出去,全国设一百个仙学院,统一教材、统一大纲、统一考核,毕业发证还能联网查验,不比现在野路子强?”
他越说越顺:“到时候你们天庭也不用到处派人巡查,我们自己内部管理,定期上报数据,接受审计监督。多省心?”
太白金星听得胡子都快抖起来了。
他盯着赵昊,像是在看一个披着卫衣的改革先锋。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来的?”
“抖音刷多了自然懂。”赵昊一本正经,“再加上我以前做M,天天跟平台谈流量分成,谈判技巧拉满了。”
太白金星沉默了。
这一次,时间更长。
风吹过山林,吹动他的白袍,也吹乱了赵昊额前的碎发。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白衣胜雪,一个破洞牛仔裤配招生办卫衣,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却又奇异地形成对峙。
最终,太白金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的提议,我会如实禀报。”他说完,转身欲走。
赵昊没拦他,也没追问结果。
他知道,该说的都说完了。
剩下的,就看上面怎么想了。
太白金星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道:“赵昊。”
“在。”
“你有没有想过——”他声音低了些,“如果你的要求被驳回,你会怎么做?”
赵昊站在原地,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
他看着太白金星的背影,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很稳:
“那就继续办学呗。大不了以后招生口号改成‘学修仙,包分配,毕业送雷法,入职即自由职业者’。”
太白金星没回头,也没回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昊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吹得他连帽卫衣鼓起来,像个随时要起飞的塑料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那只开胶的帆布鞋,已经被他踩得彻底扁了。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墙边那张沾着奶茶渍的塑料凳时,顺手把它踢正了。
风吹得招生海报哗啦响。
“学修仙,包分配,毕业送雷法。”